这是他们牧场头一回人这么齐的时候，非常热闹。
小孩子们蹿来蹿去的，到处蹦跶。
那些还没去上学的，追着白宝银他们嗷嗷跑：“学校里面有什么呀？你快说呀！”
“来吃东西啊！哈斯！”
“萨如拉，过来了！”
大家伙吆喝着，但孩子们现在都顾不上。
斯日古楞他们几个，则围着巴图他们一个劲儿地问：“那个角怎么折？怎么我折的不对？”
还是谢长青开口，叫了他们来吃饭，才让他们消停了一会儿。
等吃得差不多，乔巴才叫了谢长青过去：“来来来，重头戏来了啊！”
一听这话，就连最调皮的小孩子们也都赶紧消停，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眼巴巴地望着。
乔巴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直接看了一眼，海日勒和亥尔特各抱着一箱子走了过来。
“经过清点呢，这一次我们每家每户都能分十块钱！这是我们先前的药粉钱，各家平分的，除此之外，各家出的工另算啊。”
比如来做药囊的，来择药草的。
“另外呢，建房子，每人出工也都有钱，但是不多昂，因为各家都要建房子的，这个是个辛苦费。”
其中，队长的工钱是会高出一点点的，因为他们要管的事情更多，也更累。
这话大家伙都没意见！
众人听得兴奋得脸都涨红了，激动得不得了了，搓着手，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但是乔巴还没说完呢：“还有孩子们，啊，过来择药草的，帮着洗药草的，搬东西的，只要来出了工，也是算数的。”
虽然小孩子们的钱不多，但也都特地留出来了。
“好，现在开始，分钱了昂！”乔巴手一挥，诺敏已经开始报名姓。
每家人不需要全上去，派一个人去领钱就行了。
诺敏拿着账本站在篝火旁，火光映得她脸颊发亮：“乌尼日！”
被点到名的老汉搓着手快步上前，接过钱时手指都在发抖。
“我……我家也有啊……”
他家就剩了他和老婆子，平日里也帮不上太多的忙。
顶多就是最近大家伙都忙着盖房子，他们帮着捡捡牛粪，放放羊啥的……
“那咋会没有呢？是咱村的人，就都有份！”乔巴大声地说着，笑眯眯地道：“你上回不说还想买布钱不够吗？这下就可以买喽！”
乌尼日乐呵呵地笑：“那敢情好，回头你帮我捎回来哟！如今我可坐不得勒勒车了，哎哟这老腰……”
他这把骨头，可经不起颠簸啦！
“要不咋说乌尼日你运气好，如今直接定居了，都不需的走敖特尔啦！”有人大声地笑着：“不然你这老腰都能给颠散架了！”
乌尼日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点头：“可不是呢，我这运道真是不错！”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是，这也确实是句大实话。
往年一到换季，但凡要走敖特尔了，大家伙就得提前做好准备。
倒不是说物资的准备，而是做好心理准备。
因为走敖特尔的话，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而且年纪大的牧民，也很容易在敖特尔的过程中死亡。
倘若能到了地儿再死的话，还能大家伙一起送送，好歹天葬。
可是如果运气不太好，半道上就死了……
那是真的没办法，就只能草草将就着处理了。
乌尼日拿着钱往回走，脸上都笑开了花。
这年岁好哟！
这收成也好。
这日子，可真是美滋滋啊……
以后，他们再也不用风吹露宿了，好歹有处地方能遮风避雨，不用再颠沛流离……
太美好了，他想起那么些死去的老伙计，都颇为感慨。
可惜了，他们没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一家家领钱的间隙里，莫日根一直攥着衣角。
他蹲在伊伯特身边，没有吱声。
伊伯特缩在羊皮褥子里头，一点都不冷，但他也没有动弹。
他的眼睛跟着每个领钱的人来回转动。
“伊伯特阿哈……”莫日根垂着头，有些羡慕地道：“我们以后也会有这种好日子吗？”
“应该会有的。”伊伯特声音很轻，但是很坚定：“我们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来了，以后都会是好日子的……”
钱，会发的。
只不过，不是现在。
毕竟上一批药粉和药囊，他们没有出力。
以后他们好好干活，就会有了。
他的声音淹没在突然爆发的欢呼里——孩子们领钱的时刻到了。
“其木格！一块六毛！”诺敏刚念完，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就像小马驹似的冲了出去。
她眼里跃动着兴奋，接过钱时却突然变得规规矩矩，双手捧着朝诺敏鞠了一躬。
下一个来领钱的萨如拉有样学样，结果弯腰太猛差点栽进火堆，被眼疾手快的亥尔特拎着后领子拽回来：“小心着些啊，再高兴也不能给大家伙演这大戏啊！”
“啊呀……”萨如拉其实也吓了一跳，但居然死死攥着钱不撒手，只一蹦三尺高，赶紧离篝火远远儿的了。
她这小模样儿，太好玩了，惹得大人们忍不住笑出了声。
年纪小些的孩子攥着钱，扭过来扭过去，不肯把钱给额吉。
他们也学着巴图谢朵朵他们的样子，把钱叠成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而年纪大些的孩子，则已经开始谋划了：“我要买个本子！”
“我想买支笔……”
“今天我看到了一个橡皮擦呢，能把字擦的干干净净的！”
就是可贵了，要一角钱，不过他现在有钱了！
当发到单人出工钱时，阿古拉他们不约而同往后缩了缩。
有人垂着头，用靴尖碾着草皮嘀咕：“唉，要是我们早些来就好了……”
话音未落，诺敏清亮的嗓音突然响起：“莫日根，两块整！”
整个牧场还是吵吵嚷嚷的，但莫日根却感觉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火星迸溅的噼啪声。
身边的人正喝着酒呢，听着这声，手里的酒囊咚地掉在地上。
阿古拉张着嘴僵在原地，僵硬地扭过头去看莫日根。
至于莫日根，整个人都傻了。
还是乔巴大步过来，一把将他拎了出去，笑道：“发什么愣呢？领钱啊！”
“……啊？我，我也有钱？”莫日根人都傻住了。
又想笑，又不太敢笑。
怕这是一个美梦，一笑就醒了。
“当然有啊。”乔巴闻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啥呢？这些天你们不都出工了吗？出了工的都有！”
说着，他看了眼伊伯特他们：“你们婆娘天天在毡房里缝药囊，手指头都扎成筛子了，做了药囊那就是有的啊，这一批的药囊已经全都出掉了！按出工算钱的。”
桑图觑了他们一眼，龇着牙笑了：“不过，伊伯特你甭想了，你没有！哈哈哈哈！”
“哈哈，我当然没有。”伊伯特也忍不住笑了，他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只想放声大笑：“我伤这不还没好呢，等我好了的你且瞧着，到时怕是你都挣不过我！”
“哈哈哈哈！”
大家伙全都笑了起来。
莫日根感觉有些头重脚轻的，深一脚浅一脚的上去。
直到钱真正领到了手里头，他深深地嗅了一口：“……香！”
他居然赚到钱了！他居然也有钱！
羊油滴进火堆，“滋”地炸起一簇金花。
莫日根突然狠狠抹了把脸。
他还没回过神来，下一个人已经上来领了：“哈哈，这是我媳妇赚的钱嘞……”
他婆娘手不是很灵活，做坏五个药囊才勉强合格，这些天总偷偷在袍子下摆练习针脚。
因为她有这毛病，生怕遭人嫌弃，怕拖累了家里人，到时给人赶出去了……
却不成想，她居然也能领到钱……
此刻她正把脸埋在他背后，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敢抬起脸来见人。
“来了就是自己人。”乔巴笑眯眯的，温声道：“都有份！”
谢长青往伊伯特杯里添了勺热水，热气袅袅：“你伤我明日给你瞧瞧，要是差不多了，就可以拆线了。”
拆了线，恢复得就能更快一些。
“……好。”伊伯特捧着杯子，热气糊了眼。
篝火烧得更旺了，不知谁起了个头，古老的祝酒歌响彻牧场。
大家伙笑啊，跳啊，高兴得不得了，现场气氛堪比过年。
等大家闹得差不多了，要收场了，乔巴才让大家伙安静一下：“今天呢，我再说两件事，啊。”
他目光看向巴图他们这群小家伙，笑眯眯地道：“首先呢，是巴图他们明天开始，终于可以正式上学了，这是一件大好事！”
谢长青带头，鼓起了掌。
“好！真好哦！”大家伙跟着，一起欢快地鼓掌。
谢年年也不懂，咯咯咯地笑起来，也跟着拍拍手。
“还有一件事呢。”乔巴看向了亥尔特，笑眯眯地道：“托雷和苏赫今天找了我，说他们的木料，有些不够用了。”
自从来到了定居点，他们各家的木料都是一直在消耗状态。
哪怕是谢长青家，囤了那么多的木料，建完房子，也没剩的了。
至于其他人家里头，自然更少一些。
他们第九牧场都这样，可想而知，托雷和苏赫他们那边，自然更缺木料。
能拖到现在才开口，也算是他们能扛了。
“我们现在都还有木料，自家回去呢，就清查一下，够建房子的，现在不急着要木料的，就先往后排。”
名姓报上来，乔巴会根据各家的木料多少来分配，反正不管谁去谁不去，也都是会均分的，绝不存在偏袒谁。
只是建房子木料不太够的，优先一下。
反正，山就在那里，划归到他们村的就是他们自己的，这木头也不会长脚跑了。
不需要着急，是不是？
“而且呢，因着需要我们一起去，所以托雷和苏赫都已经承诺了，他们跟着一起去砍木料，到时砍得的木料，三家平分。”
这就是村子集在一处的好处了。
资源共享，发展也能更加长远一些。
“好哦！我们都听你的！”
“对头，乔巴你自己安排得了，反正你要我建房子我就建房子，要我砍树我就砍树！”
有人忍不住笑起来：“叫你砍人嘞？你砍不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