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也难免有些污水,都是粪水,回头还得清理的。
谢长青勉强给它们换了药,换出一身的汗来。
“……唔,行了。”谢长青换完最后一瓶,长吁了一口气:“它们看着,状态都好了些。”
尤其是原先症状重的,打完了一瓶药,呼吸已经不再那么沉滞了。
之前那动静,像是个风箱似的呼啦呼啦的。
“是的呢。”阿都沁点点头,把空瓶堆垒得整整齐齐。
这些瓶子也都是要回收的,冬日里,还可以用它们灌了热水来暖脚呢。
往被窝里头塞一个,手和脚都能捂夹热,很舒服。
也因此,好些人家经常都会问着要一两个。
就阿都沁家里头,也有两三个,很是宝贝的。
谢长青看了眼,倒不在意,洗了手就出去了:“你搁边上坐着看着点儿,快打完了叫我,我去那边巡一遍看看。”
“好的。”阿都沁点了点头,将边上的椅子拎过来,也不嫌脏不嫌臭,径直就搁这坐下了。
手电筒一晃过去,哪瓶打了多少都清清楚楚的。
谢长青点点头,挺满意的。
他出来,海日勒正好也吃完了。
看着满桌子的残羹剩饭,谢长青也挺震惊:“没撑着吧?”
“嗐!没有!”海日勒扭头,冲跟着他一块儿吃的牧民们龇牙一乐:“我们吃得刚刚好!”
八分饱!
亏得是苏赫没在这了,不然听了这八分饱怕是能当场气懵。
谢长青笑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行,我这边要巡场,你一起吧。”
“好嘞!”
这会儿夜还深着,四周都黑漆漆的。
“行,那走吧。”谢长青点蹼头,朝海日勒招了招手。
他刚转身要走,海日勒立马去拿医疗箱,结果他刚上手,医疗箱的皮带却突然被三只粗糙的大手同时攥住了
——三个牧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了上来,一个个都很激动人。
“我们也一块儿去吧!”
“谢额木其,我帮您拿!”
“我力气大,我来吧!”
年纪稍长的牧民倒没有去抢着帮忙拿医疗箱,却已经默默举起了手电筒,光束稳稳落在谢长青脚前三尺的位置,恰好照亮了泥地上凸起的草根。
谢长青被这阵仗弄得一愣,还没等他反应,海日勒已经大笑着拿起了医疗箱:“行,一起去就一起去,但医疗箱我拿,都别抢啊!”
说着把医疗箱一提,轻松就拎上了。
他力气大得很,其他三人居然都阻拦不得。
牧民们互相看看,突然都咧嘴笑了:“那行吧!”
有的牧民打着手电筒,也有人转身从墙上取下两盏马灯。
玻璃罩里跳动的火苗将他的影子投在毡墙上,像头蓄势待发的黑熊。
谢长青看着这群吃完了东西就精神抖擞的汉子,无奈地摇摇头:“走吧,动静小点儿。”
刚离开火盆,迎面这风一吹,顿时就感觉呼吸都紧了。
他们赶紧低下头,扯紧了衣裳,快步朝前走。
等进了棚圈,才稍稍暖和了一些。
牲畜们挤作一团沉睡,此起彼伏的呼吸声里偶尔夹杂几声反刍的咕噜。
谢长青弯腰检查第一排时,立刻有人把马灯凑近,暖黄的光晕里能看清羊睫毛。
另外还有手电筒,也一道打过来,简直亮如白昼。
“这可以。”果然人一多,事就好办。
谢长青点点头,挺满意。
众人被夸了,兴奋得不得了,灯打得更准了。
有这灯照着,谢长青速度也快了不少。
一只只看过去,基本上每只耗费的时间都不长。
先时都还算好的,牲畜都很正常。
但是很快,谢长青就发现不对劲了。
“这只体温不对。”谢长青突然按住一头母羊的脖子。
海日勒闻言立刻停下,有牧民拎着的椅子直接放平,他便将医疗箱放上去。
“咔嗒”一声,医疗箱打开了,两人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谢长青取出体温计的功夫,海日勒已经利索地扯了段麻绳,三两下就给病羊套了个活结。
当银亮的针尖刺入羊臀时,母羊只是轻轻颤了颤,倒是后面几头牛被这动静惊得直喷鼻息。
“三十九度八。”谢长青皱眉,手指顺着羊颈往下摸,“肺部有杂音。”
他看了眼海日勒:“解绑,拉出去隔离。”
“好嘞。”
于是,隔离区很快多了两个新成员。
第二只是被海日勒发现的——他原本只是为了方便谢长青探查,先过去掰开了母羊。
结果突然像猎犬般绷直了后背:“这不对!这里头还有一头!”
他扒开睡熟的羊群,果然揪出只耳朵发烫的小羊羔。
小羊病得厉害,灌药时呛得直咳嗽,药汁溅在谢长青袖口,立刻洇开深褐色的痕迹。
海日勒见状赶紧摸出块粗布,却被边上的牧民抢了先——那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拧好了热毛巾,正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你们倒是……”谢长青话没说完,隔离棚那边突然传来阿都沁的喊声。
原来最先打点滴的母牛已经快要输完液了,得拔针了。
“行,马上来。”谢长青应了一声。
这边的牲畜基本都检查完了,他们便带着这头羊羔一道赶了回去。
收尾工作比预计的麻烦。
拔针时有头羊突然惊醒,挣得输液架险些倒塌,幸亏海日勒动作利索,及时扑上去按住。
等所有器械清点完毕,谢长青的衣裳上都已经沾满草屑,袖口还挂着丝可疑的黏液。
“凌晨三点半了……”谢长青看了眼手表,表面玻璃映出他发红的眼角。
医疗箱里,用过的针管整齐排列,酒精棉球消耗了整整两包。
他揉了揉发僵的后颈,突然发现牧民们还保持着工作时的队形——有人举灯,有人拿椅子,有人握着手电筒,等着他一动作就立马照过去。
“都回去睡吧。”谢长青摆手的动作有些迟缓,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明天早上……”
他话没说完就打了个喷嚏,夜露浸透的衣衫此刻贴着后背,凉得像块冰。
海日勒突然解下皮袄往他肩上披:“长青阿哈,你赶紧去喝点热水,洗把脸睡吧,这边我来守着就行了。”
牧民们纷纷点头,一个个催他赶紧回去休息。
他们倒还好,皮糙肉厚的,已经习惯了。
有人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酒囊,递过来:“谢额木其,您喝上一口吧,驱驱寒!”
这夜里可冷呢,风一吹,很容易就着凉了。
“唔,不用,我还好。”谢长青不怎么喜欢酒的味道。
他摆摆手,收了东西便打了个呵欠:“这边基本都没事了……哦对了。”
他取出了一堆药包,递给了阿都沁他们:“这些明早给熬了,所有牲畜喂食时倒上面给它们一道吃了。”
阿都沁接过来,认真地点点头:“好嘞!”
不过,他还是把海日勒也赶走了:“我搁这守着就行,你们大老远过来还没好好休息的呢。”
海日勒实在拗不过他,这才跟着谢长青一道走了。
牧民也留了人来陪着阿都沁,三个牧民跟着谢长青他们一起回去睡觉。
这倒也好,几人一起回去,还互相有个照应。
寒风呼啸着掠过草原,卷起细碎的草絮拍打在谢长青的脸上。
他缩了缩脖子,将衣裳裹紧了些。
脚下的草地还有些水,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脆响,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心些啊,长青阿哈。”海日勒举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光束在湿滑的地面上来回扫动,“这地上还有水呢,滑得很。”
谢长青点点头,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声音有些闷:“等会儿回去……我估计得吃点药。”
这都打了两个喷嚏了,别回头自己也给整感冒了。
“是该吃。”海日勒回头,关切地看了他一眼,“冷不冷?等会儿回去要不再泡个澡?主要是先前也没好好歇的,又在这夜里来回奔波……”
想想都心疼,唉!
这要在他们牧场的话,乔巴哪舍得谢长青这么劳累。
其他牧民们老老实实地照着路面,生怕谢长青摔着了。
他们都不敢吱声,唉,条件就这样,他们也知道有些对不住谢额木其。
说着话,顶着夜风一路朝前,很快就走到了毡房前。
海日勒习惯性地伸手撩起毡帘,手电筒的光束刚照进屋内,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海日勒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谢长青从他身后探头望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整洁温馨的毡房此刻一片狼藉——矮桌翻倒,茶碗碎裂,苏赫特地为他准备的绣花坐垫被随意丢弃在地上。
更令人心惊的是,墙上挂着的上等狐皮、狼皮全都不见了踪影,连铺在地上的厚实毡毯也被卷走,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有人来过了!”海日勒猛地转身,几乎是本能地将谢长青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手电筒的光束在屋内慌乱地扫过,照亮了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谢长青按住海日勒的肩膀,沉静地道:“别紧张,看起来人已经走了。”
这时,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牧民们听到动静,纷纷折返回来。
为首的牧民一脸诧异,快步上前,走到到门口往里一看,顿时就惊叫出声:“长生天啊!这是遭了贼了!”
“什么!?哪里来的贼!?”
“不应当啊?”
“我们这四周都住了的人啊。”
“谁这么胆肥呐!?”
几个牧民立刻围了上来,有人护着谢长青往后退,有人则警惕地环顾四周。
有个年轻些的牧民反应最快,转身就往旁边跑去:“我去叫场主来!”
海日勒深吸一口气,突然大步走向旁边自己的毡房,一把掀开毡帘。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的景象同样令人心碎——他的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带来的包袱和里面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哈!”海日勒竟笑出声来,回头对谢长青说,“幸亏您的医疗箱一直带着,不然怕是也要遭殃。”
但牧民们却笑不出来。
有人蹲下身,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地上被拖拽的痕迹,声音低沉:“这可是谢额木其住的地方啊……平日里我们连门槛都不敢多踩,生怕弄脏了……”
另一个牧民其木格已经红了眼眶:“苏赫场主特意准备的狼皮褥子,说是给谢额木其御寒用的……那是我阿爸去年猎到的……”
谢长青看着众人愤怒又心疼的表情,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他正要开口安慰,远处已经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苏赫几乎是跑着赶来的,衣裳都是匆匆裹就,显然是听着消息随便穿着的。
因此,显得有些狼狈,皮袍的下摆都沾满了草屑。
他气喘吁吁地停在毡房前,看到里面的景象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谁干的?!”苏赫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谁敢在第十牧场偷东西?还敢偷谢额木其的住处?!”
昏黄的光线下,能清楚看到苏赫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他大步走进毡房,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把窃贼踩碎一般。
“全没了……”苏赫捡起地上唯一剩下的一根腰带,手指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这么多东西,物件……全都没了……”
海日勒走到苏赫身边,叹了口气:“长青阿哈说,人应该是早都走了……先看看有什么线索吧。”
在众人愤怒的议论声中,谢长青反而冷静下来。
他走进毡房,仔细检查着每一个角落。
医疗箱被海日勒放在还算干净的一小块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起来不像是临时起意。”谢长青蹲下身,指着门边几个清晰的脚印,“至少来了两三个人,知道要拿什么,动作很快。”
海日勒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确实,只拿了值钱的东西。您看,这边的干粮和普通茶碗都没动。”
外头也有了动静,不少人都听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最先到的是安吉斯,他是边跑边穿的衣裳,进来就打了个喷嚏:“……不是,怎么成这样了!?”
苏赫经过最初的愤怒,已经渐渐冷静下来。
他恢复了牧场主的镇定,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安吉斯,你去把今晚巡逻的人都叫来。海日勒你搁这边守着长青,我带人沿着周围找找看有没有可疑的脚印或者车辙。术仑,你去看看其他毡房有没有遭窃。”
牧民们立刻行动起来,只有海日勒还守在谢长青身边。
夜风吹进敞开的毡房,谢长青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长青阿哈,您先到我那儿去吧。”海日勒担忧地说,“虽然也被翻得乱七八糟,但好歹有地方坐。”
旁边跟着守在这的牧民这才注意到谢长青苍白的脸色,顿时自责不已:“是我们疏忽了!谢额木其您先休息,这事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谢长青摇摇头:“不急这一时。倒是你们……”
他看着周围义愤填膺的牧民们,声音温和,“都别太激动,东西丢了还能找回来,人冻坏了就不好了。”
正说着,一个牧民匆匆出去,又匆匆回来。
他手里抱着一件厚实的皮袍,塞到谢长青怀里:“谢额木其,您先披上这个。虽然不如您原来的那件好,但也能挡挡风。”
另一个牧民出去不一会,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水:“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谢长青接过茶碗,热气氤氲中,他看到牧民们关切的眼神,心中感动不已。
“谢谢……”
他也没客气了,着实是有些难受了,赶紧打开医疗箱,兑换了两颗感冒药给自己吃下一颗,又递了一粒给海日勒:“你也吃一颗,预防一下。”
毕竟他俩刚才一直在一起,别传染了。
“哦,好吧。”海日勒捏着这小玩意儿,直接扔进了嘴里。
他压根没把这当回事,水都没打算喝的,嚼吧嚼吧就准备吃掉。
结果还没等他咽下去,突然苦得他龇牙咧嘴的:“嘶……”
“哈哈,你怎么嚼碎了,快,喝点水。”谢长青都忍不住笑了,把碗递了过来。
“唔。”海日勒赶紧喝了水咕噜了几下。
饶是这样,也总感觉嘴里还泛着股儿难以忍受的苦味。
谢长青摇摇头,无奈地道:“这是西药,得就水喝,不能嚼。”
说话间,昂沁夫检查完现场,走回来时脸色依然难看:“手法很专业,应该是惯偷。但奇怪的是……”
他压低声音,“他们怎么知道谢额木其住在这里?又怎么知道今天夜里毡房没人?”
海日勒眯起眼睛:“您的意思是……有内鬼?”
“不一定。“谢长青喝了口热茶,感觉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可能是白天踩过点。我们今天一直在棚圈那边忙活,很多人都知道。”
昂沁夫点点头,握紧拳头:“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把这些人揪出来!谢额木其您放心,不仅要把您的东西找回来,我还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夜更深了,寒风呼啸着穿过破损的毡帘。
“先休息吧。”谢长青放下茶碗,对昂沁夫说,“反正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他们估计早都走远了,要不干脆等天亮后再仔细搜查。”
昂沁夫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谢长青需要休息。
他郑重地点点头指着旁边海日勒的毡房道:“那边我已经让人清理了,重新铺了卧榻,您先过去休息吧,我这就安排人手加强巡逻,绝不会让贼人逃出第十牧场!”
“……行吧。”谢长青也确实需要休息了,没有强撑了。
他和海日勒走了之后,牧民们也陆续离开了,只留下几个年轻力壮的在周围警戒。
一进毡房,谢长青和海日勒都有些惊讶。
原先这边也一片狼藉,但这么短的时间里,这边居然又已经收拾了出来。
地面也都铺了厚厚的毡垫和毡毯,卧榻已经收拾干净了。
用具什么的,也都已经补充好,虽然质量不咋地,但好歹有东西用。
海日勒帮谢长青简单收拾了一下还能用的被褥,探手过去烤了会儿火盆:“哎哟,真的冷。”
“睡吧,长青阿哈,你睡里边我睡外头就行。”海日勒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谢长青点点头,躺下去直接闭上了眼睛。
毡房外,守夜的牧民低声交谈着,声音随着寒风飘进来。
他们都在互相探讨着,这伙子贼人,到底从哪儿来的,又是怎么这么精准地摸到谢长青他们的毡房,还真就得了手……
一个个的,最恼火的是他们居然连这群人的影子都没摸着。
“可别叫我逮着他!”不少人都咬牙切齿的。
其他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事它,丢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