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谢长青起来后,还在吃东西呢,海日勒就掀帘子进来了。
“长青阿哈你起来啦!”他起得早一些,去喂了星焰它们。
“嗯,你吃了吗?”谢长青示意他坐下来一起吃。
海日勒摇摇头,爽朗地笑了:“我吃过了!”
他忽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他们还没找着人呢。”
那伙贼人,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突然出现,偷了东西又突然地消失了。
而且他们目标还挺明确,专逮着没人的毡房偷的。
“唉,阿都沁家也遭了贼,亏得是他妹妹睡的毡房锁着了,倒没被偷。”
其实当时阿都雅是想着晚些睡,看阿都沁会不会回去的。
没成想,毡房里有光,加上门锁着了,倒是让她逃过一劫。
不然要给贼人摸到毡房里头去了,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谢长青听着,都有些后怕:“阿都沁回去了没?”
“回去了。”海日勒叹了口气,有些纠结:“阿都沁也给吓坏了,安慰完阿都雅之后,现在跟着去找人去了。”
昨儿晚上他们都没怎么睡的,几个人轮流守着那些牲畜。
这会儿,已经有人去替换了他们下来。
“嗯,我等会也过去看看。”谢长青利索地吃完东西,也匆匆起了身。
一掀开毡帘,刺眼的阳光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进来。
久雨乍晴,草原上积攒了多日的湿气被暖阳蒸腾而起,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连绵的雨水仿佛将积蓄的力量全都倾注给了大地,草芽正在疯长。
远处的草坡起伏如浪,新生的草色深浅不一,嫩绿中夹杂着几分鹅黄,风一吹便层层叠叠地漾开去。
牧人们早早打开了围栏,牛羊马群迫不及待地涌向草场,低头啃食着鲜嫩的草尖。
谢长青眯眼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连日阴郁的心情似乎也被晒得松快了些。
他弯腰掐了根草茎嚼在嘴里,清甜的汁液顿时溢满口腔——这是草原最好的时节,连空气里都跳动着生长的声音。
“谢额木其。”
“谢额木其……”
牧民们见到他,都纷纷打着招呼。
他们都很忙,一个个手里有着忙不完的活。
有的在忙着把湿掉的物件搬出来晒太阳,有的正在将东西搬到勒勒车上去。
这是准备搬毡房了,之前水深,他们不得已搬到了上边来,这会得搬回原位去了。
谢长青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然后径直朝着棚圈去了。
棚圈这边人更多,都在领自家的牲畜出去吃草。
牛羊的叫声此起彼伏,它们也很兴奋。
连日来一直下着雨,它们的草料都已经吃得差不多,有的已经饿肚子了。
这会儿发现可以出去,有些甚至忍不住朝前挤着,恨不得直接跳出去。
“咴!咴!”
谢长青听着这声音,转过头去看。
这一看,他忍不住笑了。
居然是星焰。
星焰它们,原本就是单独关着的,所以不用排队,这倒是早早就出来了。
它哒哒哒地跑到谢长青身边,把脑袋探过来,在他手上蹭了蹭。
“嗯,你去吃草吧。”谢长青摸了摸它的脑袋,微微笑了:“吃完了记得回棚圈。”
星焰蹭了他一下,见他准备走,急了。
它居然直接张开嘴,生生叼住了谢长青的袖子。
它的力气极大,硬是将他拽回了原地。
谢长青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险些踉跄了一下。
他站稳身形,有些诧异地望向这匹平日温顺的战马:“星焰?”
晨光下,星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竟透出几分焦急。
它松开衣袖,却又用脑袋不住地拱着谢长青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不得不后退两步。
这反常的举动终于引起谢长青的注意,他伸手按住星焰的额头,低头仔细地检查起来。
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异样。
星焰的后蹄附近沾着几处已经干涸的泥渍,在枣红色的皮毛上格外显眼。
更奇怪的是,它的臀部也甩着不少道泥痕。
谢长青蹲下身,手指轻轻拨开马腿内侧的毛发,发现泥渍已经结成硬块。
这确实会让它感觉不适,可是这要洗的话也挺不容易。
得先弄水给它把这些毛给化开,然后再细细地搓,才能给洗干净。
要洗到像从前那么干净,那这一上午的时间就全耗这了。
“怎么弄成这样?”谢长青失笑,掌心抚过星焰的脖颈,“你想……让我给你洗澡?”
他说着就要起身来,有些无奈地道:“等回了牧场就给你洗,行不?我现在真不得空……”
话音未落,星焰突然扬起前蹄,重重踏在地上,溅起的草屑扑了谢长青一身。
这反常的倔强让谢长青彻底怔住了。
星焰向来是最通人性的,平日哪怕身上沾满血污都不会这般闹脾气。
他重新蹲下来,这次认真地检查起每一处泥渍。
指尖触到后腿关节处时,星焰突然打了个响鼻,肌肉明显绷紧了。
谢长青拨开厚厚的鬃毛,发现这里的泥块格外厚重,而且——他忽然眯起眼睛——这些泥块,显然是层层叠加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跳。
不,这不对。
怎么可能会有泥块层层叠加呢?除非星焰直接住在了泥地里。
可是来了第十牧场以后,他可是知道的,星焰的棚圈,苏赫是着人专门收拾过的。
那地面铺着半尺厚的干草,每日都有专人打扫,连个草屑都难找,更别说泥巴了。
而今日放牧的这附近,太阳出来后曝晒,地面早已干爽坚实,马蹄踏上去连个印子都不会留。
那么这些泥……只可能是昨晚沾上的。
谢长青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他想起昨日的暴雨,想起牧民们说的“贼人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想起阿都雅锁住的毡房门……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脑海中逐渐成形。
“好家伙,干的漂亮。”他用力揉了揉星焰的耳朵,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走,带我去看看你的棚圈。”
星焰似乎听懂了,立刻甩着尾巴朝来路小跑而去。
谢长青快步跟上,同时招手叫来附近一个牧民:“去把苏赫找来,就说我在星焰的棚圈等他,要快!”
“啊?哦!好的好的!”见他神色凝重,牧民虽然一脸茫然,但连忙扔下牧鞭掉头就跑。
谢长青则跟着星焰穿过喧闹的牧群,朝它的棚圈走去。
沿途的牧民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见他步履匆匆,都识趣地没有上前打扰。
离棚圈还有十余步时,星焰突然加快速度,小跑着绕到棚圈后方,不住地用前蹄刨着地面。
谢长青跟过去一看,心头猛地一跳——棚圈后方有一处坑,看上去像是给什么动物生生刨出来的。
旁边还有好几道长长的痕迹,像是拖拽过的痕迹,边缘处还留着几个模糊的脚印。
他蹲下身,发现这些脚印有的模糊了,但有几个痕迹却挺深,还挺清晰的。
而且脚印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状纹路,应该是穿的靴子。
“果然……”谢长青的指尖轻轻擦过脚印边缘,沾起一点已经干涸的泥浆。
看来,星焰身上的泥块,就是在这沾上的了。
正探查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赫大步走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长青,听说你找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谢长青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示意他蹲下来看那些脚印:“你瞧这个。”
苏赫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看,突然倒吸一口冷气:“这痕迹!有人想来偷走星焰吗!?”
他猛地抬头,“昨晚有人来过?也是那伙贼人!?我草!”
“不止来过。”谢长青指向星焰后腿的泥渍,声音有些冷沉,“星焰昨晚应该刚开始是被他们给拉出去了,但是它很警觉,到这边的时候就停下来了开始挣扎,而且——”
他给他看星焰身上的泥块:“它和那些人有过长时间的抗争,那些人奈何它不得,只能放弃了。”
星焰身上的泥块,可是层层叠加的。
那可不是一时半会能沉淀下来的,很显然,那群人原本是对星焰誓在必得的。
只可惜,摊上了星焰这么个实力强悍的。
他们奈何它不得,也怕弄出太大动静,所以只得把它重新关了回去。
苏赫咬着牙,气得脸红脖子青转头吼道:“昨晚上谁守的棚圈!?”
这边,他可都是安排了人在这边守着星焰它们的!
跟在后边的牧民们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踌躇。
半晌,总算有人开口:“棚圈那边有事情,当时阿都沁来叫我们,我们就过去了……”
“你们这么蠢的吗!?”苏赫气得不行,直接上前踹了他们一人一脚:“去也可以派一个人去啊,全去做什么!?”
这边星焰亏得是没出什么事。
真要出事了,他们几个脑袋都不够赔的!
苏赫脸色太难看了,牧民们都低着头不敢作声。
谢长青心情也有些微妙。
说实话,他是有些不痛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