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赵玠并不蠢,他敏锐地察觉到,伊伯特他们对他的态度……
有些不太对。
相当于第十牧场,第六牧场给他的待遇,确实还算不错了。
晚餐置办得挺好,助手也挺漂亮。
尤其他带了好些药水药囊来,不少人见着他都咧着嘴直乐。
可是,赵玠皱着眉:总感觉,不太对。
在他踌躇间,阿古拉疑惑地回头:“赵玠,走啊,怎么了?你的毡房就在那儿!”
“哦,没事儿……”赵玠跟着走了两步,突然怔住:对,就是因为这!
他抬头,盯着阿古拉的后背。
从见面开始,阿古拉就一直叫的他全名。
不仅如此,第六牧场里,所有人都是直接叫他全名的。
“其实谢长青还给了我一个药方子……”赵玠状似无意地说着,语气轻快:“回头我炮制好药草,制出药水来,给牲畜们用上,效果能更好一些。”
阿古拉侧眸看向他,有些惊喜:“哦?谢额木其给你的?那指定没问题,回头你弄好了给我说,我们这就安排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有什么别的需求,也尽管说!”
“嗯……行。”赵玠面上笑了笑,但心里却凉了半截。
对了,这就是了。
虽然不太明显,但差距就在这称呼上。
叫他是全名,叫谢长青,却是谢额木其。
甚至哪怕是现在,在谢长青压根没在第六牧场,在遥远的第九牧场的情况下!
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听得,阿古拉和谢长青,以前还是有过点儿矛盾的。
可是矛盾归矛盾,阿古拉一提起谢长青,眼里的敬佩简直能溢出来。
赵玠心里一咯噔,忽然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决定了。
但是,事实已经不容得他后退。
因为阿古拉掀开毡帘,笑眯眯地道:“这就是你的毡房了,你要得空就去棚圈转转,不得空也没得事。”
反正他们找了赵玠过来,也没想着他能有多大的本事。
谢长青上回才来过,事情办得可利索,该弄的都已经弄完了。
伊伯特想好了的,只要维持着目前的状态,撑到秋牧场等着分场地就行了。
至于赵玠,他乐意忙活就忙活,不乐意忙活就搁这待着。
反正他们把他弄过来,纯粹就为着他这兽医的名头——做摆设用的。
他不是喜欢女人么?巧了,他们第六牧场别的可能没有,但女人真的多得是。
主要他们牧场很多人家,压根不把女娃儿当什么重要的来看待。
像乔巴那样,把个诺敏当成眼珠子待的,在他们牧场这边,简直是无法想象的。
就好比今儿赵玠这两个助手,伊伯特就各给了两头羊,就给换过来了。
赵玠心事重重地进了毡房,看着阿古拉招呼都不打一声,放了毡帘就走的举动,心里一片茫然。
他的选择,是不是……
做错了?
出乎乔巴意料的是,伊伯特居然派了个人,把赵玠到了他们牧场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不仅如此,伊伯特还直言:他们并没打算好生留着赵玠,等确定好定居的事情以后,他们可能就会上报申请换人。
现在是情况是这么个样,不得不这样。
但是……谁都想要好的啊,赵玠,第十牧场看不上,他们未必就看得上了?
乔巴当时听得都懵了,转头就去找谢长青了:“不是,他们这,几个意思啊?”
又把人整过去,又说不想要。
“骑驴找马呗。”谢长青正在备课,一边写一边回道:“伊伯特是个有追求的,赵玠……他肯定看不上了。”
想想当初,各家抢。
现在呢,各家嫌。
乔巴摇摇头,叹了口气:“唉,他何必呢。”
其实乔巴仔细想想,也理解的,赵玠其实打心眼里面,是有点儿瞧不上谢长青的。
毕竟赵玠自认为自己是有文化有水平的,畜牧兽医站他都看不上,哪里能看得上第十牧场呢?
更别说谢长青这么个泥腿子,从牧场里混出来的兽医。
倘若他下来了,众人高高捧着他,那也就罢了。
偏偏,他头上还压着个谢长青。
谢长青不仅在专业上压他一头,学识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凡赵玠会的,谢长青都会,而且还略胜一筹。
就……让人感觉永无出头之日的感觉。
尤其第十牧场里,所有人都格外推崇谢长青。
有什么事,他们宁可绕远路,跑来找谢长青也没想着问一嘴赵玠。
两相对比之下,赵玠心里头自然就不舒服了。
“但他还是太蠢了。”乔巴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谢长青嗯了一声,其实倒也不太操心:“放心,赵玠不会没用的,如今正值缺人之际,别说他这有点本事的,哪怕只认识几个字,回头定居以后,也有的是前途。”
做生意,会算帐的要吧?
能写会算的,嘴皮子利索的能谈事的,能处理各种事情的……
只要是个人才,到处都会有需求。
“他要是老实些,哪怕现在随便玩,等真正定居以后,离开了第六牧场,畜牧兽医站照收不误。”
虽然人品不行,但只要能力在,葛立辉顶多就是嫌弃他一下,该用还不是得捏着鼻子用。
乔巴想了想,还真是:“我还替他操心啥呢,各个牧场真要全定居了,那事恐怕还更多了呢。”
到处都缺人得很。
“嗯,所以我们得加快速度。”谢长青写完最后一笔,盖上笔盖:“把这一批娃儿教到能进三年级的样子,我就得换一批年纪大些的来教了。”
年纪大些的?
乔巴有点儿懵:“怎么呢?”
“年纪大的容易教,就……晚上吧,白日里他们都不得闲。”谢长青顿了顿,笑了:“我就教些简单的,能简单的读书认字,会算点账,已经够够的了。”
这些东西,也挺基础,比较容易学。
“……啊?”乔巴迟疑地道:“哪哪些人呢?”
谢长青想了想,果断地道:“先挑一批吧,乔巴叔,你带头吧。”
不然的话,怕这些年纪大一些的会不好意思来上课。
他们其实也有些想来的,比如每日早上这些小娃儿上课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假装在择菜,在做事,挨在边边上偷偷地学。
但要正儿八经地让他们来,他们又说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他们不学不学。
乔巴这下,是真的给整懵了:“啊?我?”
“对啊。”谢长青点点头,笑了:“你带头,查干叔桑图叔他们也都来,你们再随便凑凑,十几个人就够了。”
年纪大的这一批,教的内容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因为好些都是上过扫盲班的,基础带一带,然后重点是讲运用。
比如算钱,比如不能随便签字摁手印。
比如以后定居了,会有各种各样的坑等着他们踩。
谢长青提前讲一讲,打个预防针,也好给他们省点心力。
“哎,这个好这个好。”乔巴听了,连连点头:“哎呀长青,你这可真是……太棒了!”
他都没想到,谢长青能想得这么远的。
真要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定居以后,确实更省事了!
“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去。”乔巴高兴地起了身。
什么赵玠什么第六牧场,通通滚一边去。
现在最重要的是他们所有人都能读书认字了!
谢长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无奈地摇摇头:“还想说……人数不要太少……来着。”
毕竟,他还打算回头再组织一批,把这些妇女也给组织起来学一学,认点字呢。
别的不说,他额吉就挺想学的。
每天晚上巴图和谢朵朵会复习当天学习的字词,塔娜搁旁边或烧水或带谢年年,都会竖起耳朵听,听得很是认真。
谢长青觉得,不管是谁,只要想学,都该有这个机会的。
“咕!”小金扑下来,努力地啄啄啄,把抽屉叼开,偷里面的肉干吃。
谢长青看着它那歪着脑袋,努力够里面的肉干的模样,忍不住想笑:“你瞅瞅你,哪有一点点猛禽的样子。”
脑袋都快塞进去了!等会卡住喽!
“咕!”小金听不懂,它只是想吃!
看着小金这努力的样子,谢长青无奈地起了身,索性给它的小抽屉里面,又添了些肉干:“吃吧吃吧,别撑着了就行。”
反正他们家,如今肉干多得很。
塔娜生怕它饿着了,给做了好些呢。
不过肉干对小金来说,顶多算是零食。
它更喜欢的,还是煎的或者烤的肉,新鲜肉最好!
看着小金,谢长青想起了小青。
“对了。”他寻思着,起了身去找亥尔特:“那个架子……”
亥尔特看到他,顿时就喜笑颜开:“长青阿哈,你来得正好,我刚把这个架子给做好!快,来看看这还有没有哪里要改动的?”
他兴冲冲地,把一个架子拎到了跟前来。
谢长青弯腰抚摸着那个新做好的架子,指腹能感受到木料上细腻的纹理。
这架子比给小金的那个还要精致三分,不仅每个边角都用砂纸打磨得圆润光滑,支架连接处还雕着连绵的卷草纹。
最妙的是支架顶部横梁,亥尔特别出心裁地雕了一朵花,花瓣纹路在桐油的浸润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这雕工……”谢长青的指尖停在花朵上,笑了笑:“还得再练练。”
正在收拾刨花的亥尔特耳尖顿时红了,沾着木屑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嘿嘿,手痒,想试试,嘿嘿嘿……”
但是奈何,做东西他们勉强算是会了的,可这雕花真的难。
“没事,多练练就好了。”谢长青点点头,至少还看得出是花样,可以的:“这边上的卷草纹就雕的不错。”
“嘿嘿嘿!”亥尔特笑了起来,挺直了胸膛:“这是我雕的!”
他说着从墙钉上取下块蓝布,小心翼翼包住架子,“底下抽屉里垫了毡子,肉干放进去不会沾木腥味。”
谢长青接过包裹,满意地点点头,突然从兜里掏出张五元纸币。
亥尔特像被烫着似的连连后退,后腰撞上工作台发出闷响:“这可使不得!长青阿哈……我这都是你教的啊!”
“一码归一码。”谢长青把钞票压在墨斗下面,手指点了点架子上新刷的桐油,“这油是上回集市新买到的吧?你瞒不过我。”
见亥尔特还要推辞,他笑着拎起包裹往外走,“拿着吧,你们忙活这么久,总该有点收获了。”
一直往外做,不收一分钱,真做慈善呢?
既然手艺有所增长,那收钱就是理所应当的事儿。
亥尔特垂眸看向这五块钱,眼睛都瞪得溜圆:“天呢……”
他拿着这钱,翻来覆去地看,看不够啊。
直到这时,他才终于有了一种,以后能靠着这门手艺吃饭过活的踏实感。
真的没想到,他居然赚到钱了呢……
秋阳正好,草场上浮动着青草的芬芳。
谢长青穿过晾晒药草的架子时,看见诺敏正踮脚往麻绳上挂新洗好的药材。
“诺敏!”谢长青举起手中的木架子和蓝布包,“我给你送架子来……看看合不合用。”
诺敏看到他手里的架子,眼睛倏地亮起来,手指抚过雕花时轻得像触碰蝴蝶翅膀:“天爷!这比乔巴阿布那对雕花马鞍还精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这也是亥尔特做的?他这进步好大啊。”
谢长青笑着点点头,只帮她托住架子底部:“试试抽屉滑不滑顺。”
那抽屉推拉间果然丝滑无声,到底是涂了油的,比小金那个还更好一些。
诺敏惊喜地发现抽屉轨道上嵌着薄铜片,这样即便天天推拉也不会磨损木料。
“走,给小青试试。”谢长青很自然地接过她装满草药的藤筐,“听说哈丹又往北走了?”
提起这个,诺敏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可不是!前天他带回三株雪莲,品相比畜牧站药房里摆的还好呢!”
她忽然压低声音,“就是……阿布说他都快到山里去了,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