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又很快咽回去。
苏赫脸色更难看了,要赵玠在认真学东西,苏仁这打他就更没道理了。
“你放屁!”苏仁突然暴起,要不是被人拦着,估计又要扑过去,“你,你个畜牲!你还敢说你!”
赵玠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满目纯良:“我怎么就畜牲了?那你倒是说说,我干什么了!?”
他笃定地看着苏仁。
从先前苏仁突然像被掐了脖子一样不说话开始,赵玠就已经摸清楚了他的底细。
很明显,他没法说出口。
苏仁咬着牙,眼里仿佛燃烧着熊熊怒火,恨不得直接将赵玠给烧了。
这混蛋玩意儿!
可是,他看了眼四周的人……
恨恨地闭上了嘴。
将他们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苏赫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了解苏仁,他知道苏仁不会无理取闹。
可是这么多人,赵玠又是新来的兽医,也不能落了他的面子,否则以后他在他们牧场没法立足。
正值用人之际,虽然他答应乔巴试探一下赵玠,但没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放弃赵玠。
尤其苏仁现在还闭口不答,说不出个二五六来……
苏赫脸微沉,目光也冷了下来。
看出他的神情变化,苏仁心一凉。
但是……
他真的没法说。
他只后悔,自己下手太仓促了些!
早知道,就该悄悄的,给套个麻袋狠狠打死他。
“混账玩意!”苏赫直接踹了他一脚,把苏仁踢得摔了个跟头。
这一脚可不轻,苏仁被踹得狠了,呛着了气,接连咳嗽着。
苏赫靴尖卷起的草屑尚未落地,人群已炸开一片倒抽冷气声。
苏仁踉跄着跪倒在泥地里时,蒙古袍下摆“刺啦”裂开道口子,露出磨破的膝盖。
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正看到苏赫收回去的腿——
“阿哈……”这个称呼刚滚到舌尖,就在苏赫冷峻的注视下冻成了冰碴子。
周围牧民的窃窃私语像牛虻般嗡嗡作响:“场主真下得去手……”
“是不是……踹得狠了点……”
“要我说打得好!”
“咱们牧场好不容易来了个赵额木其,苏仁要把人打跑了,我们以后咋办?”
想起当初没有兽医时的被动,众人都有些动摇。
苏仁喉结剧烈滚动,咬着牙慢慢垂下了头。
他纠结,他犹豫,他在思量到底要不要把事情摊开来说……
但是,赵玠的抽气声适时响起。
他整个人几乎挂在昂格尔肩上,青紫的眼皮颤得像风中经幡:“我这眼睛……怕是要敷药……”
说着突然身子一歪,一副已经奄奄一息的模样:“昂格尔,你扶我回去……”
“好的。”昂格尔的臂膀牢牢架住赵玠,生怕他再滚落到地上。
经过苏赫身边时,赵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对不起苏场主,我这,恐怕是伤着了骨头……可能得养几天伤了……”
苏赫下颌线绷得发白。
他看见苏仁正用袖口狠狠擦脸,粗粝的布料把眼角蹭得通红,却倔强地不肯漏出一丝呜咽。
牧草在他们之间疯长,六月的阳光把影子钉死在泥土里,像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界河。
“都散了!”苏赫突然暴喝,凌厉的目光扫向众人:“都没活干了是吗!?”
待人群不情不愿地散开,他才大步往回走,牛皮靴碾过苏仁方才跪倒的地方——草茎上还沾着星点血迹。
往前走了几步,他没有回头,低声喝道:“滚过来!难道还要我请你吗!?”
苏仁艰难地站起来,苏赫那一脚,是踢给所有人看的。
毕竟,赵玠初来乍到,作为以后的牧场兽医,苏赫必须让赵玠立起威信。
否则的话,以后谁都能碾他一把。
可是苏赫想过很多人,万万没想到,帮着赵玠立威的,会是苏仁。
这等于是踩着苏仁把赵玠推上去,苏赫想想都恼火。
一路疾走,他听着苏仁落在后头越来越急促的咳嗽声,火气就更大。
当然,苏仁的愤怒,比他更烈。
毡房帘子落下的瞬间,苏仁终于爆发:“你宁可信那个……”
“闭嘴!”苏赫反手把马鞭甩到桌案上,铜扣撞在木板上当啷作响。
他转身时阴影笼罩住苏仁,咬着牙瞪了他半晌,突然一抬手。
苏仁下意识抱头,以为又会挨顿揍。
但不成想,苏赫却从怀里掏出盒药膏扔过去:“自己涂。”
药盒在羊毛毡上滚了两圈,苏仁盯着那描金花纹看了半晌,突然抬脚就要踩。
苏赫一把攥住他脚踝,力道大得能捏碎骨头:“乔巴派人来找过我。”
这句话像咒语般定住了苏仁。
乔巴,来找他?
干什么?
“为,为谁?为着赵玠?”苏仁不蠢,他只是一时气急攻心,没来得及想后果而已。
“废话。”苏赫恼火地瞪他一眼,大马金刀在椅子上坐下:“本来赵玠这边我还在处理,你又怎么了?你怎么每回都这么冲动,做事情从来不带脑子,不顾后果!”
一说到这个,他就又想揍他了,手痒得很。
苏仁捂着胸口,咳了两声。
慢慢地伸手,捡起了这药膏:“赵玠……是个混蛋。”
他看了眼苏赫,艰难地道:“阿都雅……差点遭了他欺负。”
难怪,苏赫皱着眉,今天就没见着阿都沁。
往常人要苏仁出现的地方,就必然有阿都沁的。
“阿哈。”苏仁咳了一声,艰难地道:“赵玠给阿都雅说,会把她要过去做助手,像其其格给谢长青一样给他炮制药草。”
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阿都沁为着这事,急得嘴角都长了燎泡。
他们兄妹本来一路走来诸多不易,他们一家子都是老实人来的。
遇着了这事,又生怕说出去坏了阿都沁名声。
要知道,在如今这个年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一个人。
苏仁知道以后,气死了,他直接就冲过去摁着赵玠就狂揍了他一通。
“打的好。”苏赫果断地说。
苏仁震惊地抬起头,眼眶还泛着红。
他原以为苏赫会劈头盖脸骂他冲动坏事,甚至已经攥紧了药膏盒子准备挨训。
可毡房里静得能听见他呼吸间胸腔的细微声响,苏赫指节叩着桌面的节奏突然停了。
“要是这样的话……”苏赫的嗓音像被砂纸磨过,他起身时腰间的银刀鞘撞在矮桌上,发出闷响,“得另想法子了。”
“阿哈?”苏仁茫然地抬起头。
苏赫冷冷地盯他一眼。
他就知道,苏仁这小子,虽然冲动,又容易惹出祸来。
但到底,他心里头有杆子称。
跟着他这么些年,苏仁也干不出什么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