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谢长青再次把它放回高枝时,那双黑眼睛不再充满惶恐,反而紧盯着远处晃动的树梢。
它起跳前会先掂量风向,落地时懂得用尾羽减速,有次甚至无师自通地借助上升气流多滑出两米远。
诺敏看着它再一次完美降落在目标处,突然觉得手背一凉——这才发现是自己不知何时掉了眼泪。
“哭什么。”谢长青伸手轻轻给她擦了擦泪,笑着道:“这是好事,刚才小金也是一样的,它觉得有我们兜底,就一直学不会的。”
所以,有时候真的得狠下心来。
诺敏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嗯嗯……我就是觉得太不容易了……”
不仅是小金和小青不容易,他们也好不容易。
“好了好了,也练了这么多次了,让它们歇歇吧。”谢长青难道真的不心疼它们吗,当然也是心疼的。
只是心疼干不成事呀。
谢长青和诺敏收回小金和小青,心疼地检查着两个小家伙的状态。
小青的尾羽断了两根,小金翅膀下的绒羽也掉了不少。
虽然收获是巨大的,雏鹰们总算迈出了飞翔的关键一步,但过程的确让它们吃了些苦头。
“好了好了,也练了这么多次了,让它们歇歇吧。”谢长青难得温柔地用手指梳理着小金有些凌乱的颈后绒毛。
小金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诺敏则小心翼翼捧着小青,心疼地吹着它摔过的地方:“以后都会好的,小青真棒。”
两人这才有余裕抬头环顾四周,方才太投入于训鹰,几乎忘却了周遭。
这一看,目光首先就被海日勒脚边的成果吸引了——两个大草篓几乎要满溢出来。
其中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裹着干草的各色鸟蛋,大小不一,色彩斑驳;
另一个里面则是野葱、几把嫩蕨,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浆果,显然是收获颇丰。
海日勒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无奈地耸耸肩:“我阿布和桑图叔在比赛呢。”
他朝密林深处努努嘴,“喏,带着其他人,追着一群鸟往里头去了,越跑越深了,这会儿人影都瞧不见,估计正比谁射下的猎物多呢。”
谢长青点点头,并不十分担忧:“他们身上都带着驱虫防蛇的药包,且身手都好,没事的。”
那群老猎户经验丰富,在熟悉的林子里不会迷路,顶多是追得野了点儿,晚一些自然会回转。
倒是另一群人让他更牵挂些——他抬眼望向树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巴图!”
不远处的几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窸窸窣窣的热闹动静更引人注目。
巴图和其木格他们像一群机灵的松鼠,正攀附在高高低低的树枝之间。
阳光透过浓密的叶片,在他们欢快的脸庞和衣物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他们腰间都绑着小小的皮口袋或布兜,此刻正在专心致志地“工作”着——掏鸟窝。
听到谢长青的呼喊,领头的巴图从最高的一个树杈上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手里还捏着一枚青皮鸟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阿哈,你看!”
他自豪地晃了晃手里的蛋,又指向不远处的树枝,“我们可没忘查干叔和桑图大叔的叮嘱,讲究着呢!看,那一窝山雀蛋,一共六个,我们就拿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又伸出三根,“俩大的,一个小的,剩下三个好好放回去了!还多给窝里垫了点干苔藓,保证那山雀阿哈额吉回来不生气,明年还来这儿安家!”
“真的吗?”谢长青就是担心他们一激动,一兴奋,直接忘了查干叔他们的叮嘱,一把将鸟窝给掏干净了。
不然这个鸟窝成鸟会直接废弃,以后都不再来了。
旁边的斯日古楞也神采飞扬,嚷嚷道:“是的!刚才那个斑鸠窝,四枚蛋,巴图就说只能取两枚,绝对不多拿!”
说着他还轻轻地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口袋,显然成果不错。
树下,已经摆了好几个小堆的鸟蛋,都用柔软的干草小心分隔包裹着。
谢长青看着少年们晒得发红、带着汗珠却满是认真和喜悦的脸,再看看树下分拣有序的战利品,心里是又欣慰又后怕。
查干和桑图教导得不错,这群小子记住了“涸泽而渔”的危害,明白了“取之有度,细水长流”的道理。
这让他脸色稍霁。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巡视过所有树上的小身影时,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在离巴图他们稍远一点的一棵稍矮些、但枝桠更粗壮的树枝上,一个小小的、穿着嫩黄色小衫的身影,正紧紧抱着离地约有三四人高的一个树杈,像只受惊的雏鸟,一动不动——是谢朵朵!
谢长青之前太专注于教导小金,后来又看着小青突破胆怯,竟完全没留意到他家这个一向活泼好动、好奇心极重的妹妹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跑到那么高的树上去的!
关键是,谢朵朵完全不会爬树的啊。
这么高的树,她怎么爬上去的?
“巴图!你们在干什么?!你们怎么全都爬树上去了!?”谢长青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急切,“朵朵!你怎么也在上面!快给我下来!所有人,立刻!马上!全都给我从树上下来!”
他的心脏咚咚直跳,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望着妹妹幼小的身影挂在那么高处,但凡脚下一滑或者抓不稳……
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果然,孩子静悄悄,肯定在作妖!
刚才他们掏蛋掏得那么投入、那么悄无声息,原来是把所有小伙伴全给“拐带”上树了!
听到谢长青这声严厉的喝斥,树上的孩子们都吓了一跳。
巴图反应最快,立刻朝其他人喊:“快,快下去!都听阿哈的!”
他像只熟练的小猴,“唰”地一下就从主干滑溜下来,动作又快又稳。
其他几个男孩也纷纷效仿,或攀着粗粝的树皮往下蹭,或抓住低处树杈荡一下跳落,身手敏捷地落到了铺着松软落叶的地面上。
身手最利索的,居然是其木格。
这还真,挺让人诧异的……
最后,只剩下谢朵朵了。
她大概也被谢长青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加上看到别的小朋友都轻易地爬了下去,自己反而更加慌乱。
她试着往下探了一只脚,另一只小手死死抓住头顶的树枝,小身子绷得紧紧的,扭来扭去却怎么也够不到下一个踏实的落脚点。
粗糙的树皮蹭得她掌心发红,脚下的树桠仿佛在不断变高。
往下看一眼,那距离更让她头晕目眩。
“阿……阿哈……”朵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细小的、像要断掉一样,充满了惊恐和无措。
小脸憋得通红,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水光泫然欲泣,鼻尖也红了起来。
她无助地回头望着树下仰望着她的谢长青,豆大的泪珠终于再也忍不住,“吧嗒”一声滚落下来,砸在树皮上,留下一小块深色印记。
“呜……我……我下不来了……呜呜……我怕……”委屈、无助和强烈的恐惧终于冲垮了她的意志,嘹亮的哭声在寂静下来的树林里响起,“哇——!阿哈抱抱!我要下去!呜呜呜……”
巴图只教了她爬树,没教她怎么下树……
这哭声瞬间揪紧了所有人的心。
诺敏也紧张地捂住了嘴,跑到树下,柔声安慰:“朵朵乖,别怕!别乱动!慢慢来!”
她焦急地看着谢长青。
谢长青的心简直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脸上的严厉瞬间被极度的担忧和心疼取代。
“朵朵不怕!阿哈在!不怕!”他立刻将怀里的小金小心交给凑过来的海日勒,“拿着!”
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棵树下,尽量站到离朵朵正下方的位置。
“朵朵,听阿哈说,别往下看!”谢长青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而有力,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试图给妹妹传递力量,“看着阿哈!抱住树枝,慢慢坐下,坐到树杈上!”
他一边引导,一边飞速地观察着大树的结构和朵朵周围可用的枝干,“对,就这样,先坐稳,抱紧上面的树枝!”
朵朵一边哭得抽噎不止,一边努力按照阿哈的话做。
小屁股终于坐实在了那个大树杈上,这让她稍微有了点依托感,但双腿悬空的感觉依然让她害怕。
“呜……阿哈……然后呢……”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不断滑落。
“现在,慢慢松开一只手,”谢长青盯着她,“别怕!阿哈就在下面!松开手,去抓住你身体右边、和肩膀差不多高的那个小树杈!那个结实!抓住它!”
他精确地指挥着。
幸好这棵橡树分支较多,提供了辅助的可能。
朵朵呜咽着,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像执行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颤巍巍地松开了右手。
试探着摸索,终于牢牢抓住了谢长青指定的那根手腕粗细的横枝。
有了双手分担支撑点,感觉稍微踏实了一点。
“好极了朵朵!真棒!”谢长青立刻大声鼓励,“现在,脚!右脚,往下!对,踩在你左腿旁边的那个树疙瘩,那儿是个好落脚点!”
每一厘米的挪动都耗尽了小朵朵的勇气,每一次试探都伴随着泪水和小声的呜咽。
诺敏和巴图他们都在底下屏息凝神地看着,不敢出声干扰。
谢长青则成了妹妹唯一的指引灯塔,用无比清晰、无比镇定的指令,一步步引导着她——
“左脚,往左挪,踩那块突出来的树皮!”
“对了!很好!”
“右手再往下抓一点!”
“稳住!现在屁股稍微挪一下……”
“好!现在能勾到下面那根大树枝了!抱住它!像抱柱子那样!”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朵朵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控制身体和听从指令上。
终于,在谢长青几乎一字一顿地引导下,谢朵朵像完成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斗,脚下一软。
“噗通”一声,成功地从那个不算太高、但足以让一个不会下树的孩子恐惧的高度滑落下来。
正好落入了谢长青张开双臂、早已严阵以待的温暖怀抱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谢长青都退了一小步,才稳稳站住。
感受到妹妹滚烫的小身体带着颤抖紧紧贴着自己,感受着她因剧烈哭泣而急剧起伏的小胸膛,谢长青悬着的心这才猛地落回实处,浑身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那声叹息沉重又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
“好了,好了,朵朵不怕了,没事了没事了……”他将谢朵朵搂在怀里,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手轻拍她的后背,像哄襁褓里的婴儿般来回晃动,下巴轻轻蹭着她汗湿的小脑门,“你真是……吓死我了……”
朵朵此刻才彻底释放出所有的恐惧,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诉说:“呜哇……阿哈……我……我想上去看小鸟蛋……呜……爬上去好好玩……可是我下不来……”
巴图没教她怎么下来,她完全不会。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后怕都倾泻出来。
诺敏赶紧凑上前,心疼地用袖子擦朵朵满是汗水和泪水、沾着树皮屑的小脸,柔声哄着:“不怕不怕朵朵,都过去了,没事了,姐姐在呢……”
她看向脸色有些发白的巴图。
巴图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蔫头耷脑地走过来,小声道歉:“阿哈,我……我看朵朵想上来看看,我就……我就想着教教她……她学得可快了……往上爬得挺稳当……我……我就忘了,忘了告诉她怎么下来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十二分的愧疚。
谢长青看着巴图,又看看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一时间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看到巴图和孩子们之前掏鸟蛋时那种有节制的做法,他们其实还是懂事的。
只是到底年纪小了些,做事不计后果。
毕竟朵朵没事,他心里的火气最终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唉!爬树摸鸟窝,是草原孩子的本事,我理解。你们今天掏蛋,能记住查干叔他们的教导,知道一窝不掏尽,这点很好!值得表扬!”
他先肯定了孩子们做得对的地方,让巴图他们紧张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些。
紧接着,他的语气又严肃起来:“但是!”
这两个字让刚刚松口气的孩子们又提起了心,“任何本事,都要建立在绝对安全的基础上!带小伙伴上树,只教会往上爬,不教会怎么下来,这和只教小鹰扇翅膀,不教它怎么落地站稳一样危险!”
谢长青说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被海日勒抱着的小金,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歪头看了看主人和哭着的朵朵。
“还好朵朵没大事,吓坏了而已。巴图,你作为领头的,要时刻记住照看好比你小的伙伴!本事再大,也得有周全的心!”
巴图用力点头,脸涨得通红:“阿哈,我记住了!以后……以后我一定改!”
谢朵朵在阿哈怀里哭了一通,又被诺敏轻声安抚着,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小小的抽噎。
她紧张过后,又有点儿后悔了:“那,那我下次,还能爬树吗?”
她好担心今天出了这事,下次他们再也不带她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