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青也没客气，他也着实是饿了。
他低头看了看查干递来的烤鱼，刚凑近便闻到一股诱人的焦香。
狗鱼的表皮烤得金黄酥脆，用筷子轻轻一挑就露出雪白细嫩的鱼肉，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
他小心地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牙齿刚碰到鱼肉的瞬间，外层焦脆的鱼皮便“咔嚓”裂开，内里滚烫的汁水立刻在舌尖漫开。
鱼肉鲜甜中带着淡淡的松木香，那是查干特意用松枝熏烤的独特风味。
“怎么样？”查干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谢长青的每一个表情。
谢长青顾不上回答，连连点头又夹起一大块，这次特意蘸了塔娜特制的野韭菜酱。
咸鲜的酱汁更激发出鱼肉的清甜，他吃得额角都沁出细汗，却舍不得放慢速度。
鱼肉像云絮般在齿间化开，连鱼骨缝里的嫩肉都被他仔细嗦干净。
围坐的牧民们见状都笑开了花，乔巴也微微地笑了，有些遗憾：“哎！早知道该多逮几条！”
只可惜狗鱼就这么一条，主要这鱼太凶了些，很难逮到。
“没事，下回我又逮了来。”查干挑高了眉梢，很是得意：“对了长青，后天我们准备去摸鸟蛋，你一块儿去不？”
“摸鸟蛋？”谢长青有些诧异：“去啊……去哪呢？”
这一片离沼泽近，但离树林可有些距离的。
总不能为了摸点鸟蛋，他们还千里迢迢跑老远，来回三四天吧？
桑图嘿嘿地笑了起来，抬了抬下巴：“不远，就搁那沼泽附近的，那边不是有片芦苇吗？”
有些鸟儿，就把蛋给下在里头了。
谢长青哦了一声，点点头：“行，到时你们叫我。”
虽然他不一定能摸得到，但是去凑凑热闹也是好的嘛。
还是得近些，近些好啊。
太远了着实不方便，尤其现在多了这么些娃儿，要讲课啥的，总不能所有人重新听一遍，说不得他还得给白宝银他们几个开下小灶。
想到这，谢长青头都大了。
正琢磨着呢，乔巴他们走了以后，诺敏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新来的小朋友怎么教……”谢长青皱着眉，有些忧愁。
诺敏侧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他道：“哦？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那还能怎么想，先让他们跟着继续往后头学，然后逮着空闲给他们疯狂补上前边学的呗。
这样是最有效率的，也不用单独全教一遍。
就是前期会有点儿累，不管是谁都很累。
“这样啊……”诺敏想了想，点点头：“确实，你会很累。”
这几天谢长青不在牧场，但他们可都没闲着。
“哈丹每天采药，他如今速度快了许多。”
附近的药草，简直被他捋了一个遍。
关键他很认路，所以这些个药草，他还在心里给它们编了号的。
长得好的先采回来，还没长好的且留几天。
过两天，盘算着应该长好了，便杀个回马枪，把那棵给采回来再翻翻有没有新长的，顺手就给松松土，施点肥。
除此之外，他还在一直往外扩大他的采摘范围。
“有些地方很适合药草生长，他还会把别处长得不行的药草给挖过去，栽好。”
诺敏顿了顿，总结道：“你真的很有眼光，哈丹真的非常适合挖药草。”
并且，谢长青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以后，哈丹执行得非常认真，也完成得非常棒。
“确实不错。”谢长青点点头，倒是意外哈丹居然能做到这个份上：“今儿晚上我没瞧见他啊？他人呢？”
说着，他环顾四周，确定自己真的没见到哈丹。
诺敏笑了起来：“他出去采药草了呀！今儿早上去的……唔，他昨天说准备走远一点儿，我估摸着，可能会要到后天才会回来了。”
没办法，附近的药草，哈丹基本已经捋干净了。
“来来来，尝尝这个。”诺敏说着，倾身到旁边舀了一大勺菜，倒到谢长青碗里：“看看这是什么？”
谢长青有些诧异，低头一看：“蘑菇？你们又去采啦？”
“嗯呐，这都采第三回啦！”
一下雨，他们就往那蘑菇圈儿跑。
跑得多了，大家伙都习惯了。
“真的长得勤，哈哈，回回去，次次不落空的。”诺敏说着，把锅里的蘑菇和肉片都搅了搅，让它们更匀一些。
“哎？你也吃啊。”谢长青尝了一口，唔，真的鲜，又甜又香的。
诺敏老实地摇摇头，一脸无奈地道：“唉，最近吃太多了……有点儿不想吃。”
其他人也都差不太多，这真不是让着他，是因着哈丹又找到了一处蘑菇圈。
他们好些人都去采了回来。
这玩意就那么样的，物以稀为贵。
没有的时候，大家伙都特别的爱吃。
尝一口都觉得是人间至高美味。
可是再好吃，那也耐不住天天吃，顿顿吃啊。
吃得多了，自然就腻了。
连小孩子们都不太喜欢吃了。
谢长青笑了起来，点点头：“那行吧……来，再给我来一碗。”
他是真的喜欢。
诺敏给他又添了一大勺，满满当当的，笑吟吟地道：“虽然好吃，但你也别吃多了，伤了食就不好了。”
别回头也跟他们一样，吃腻了。
“嗯。继续说呀。”谢长青吹了吹这热乎的蘑菇，笑着看向她：“哈丹这边进展不错，那你们呢？”
“我们啊，也还可以。”诺敏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吃：“我们给牲畜打疫苗，然后泡药水……这你都知道了。”
就那两天的功夫，一耽搁，哈丹这边药草堆积了。
这下，可把其其格他们给吓坏了，生怕药草会坏掉。
所以拉着诺敏一块儿，那真是拼命地晾啊晒啊，炮制啊。
直到把所有药草都制成了药，她们才总算是放下了心。
这两天节奏也就能缓下来，只需按步就班地干活就行了。
但哪怕是这样，最近制成的药粉之类的，也已经有了很多。
谢长青还得费劲儿把它们制成药水，或者按比例调配……
想想都是一个很大的工作量啊。
“是啊……”谢长青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必须得干呐。”
他这可真是没法闲着的，虽然刚来夏牧场，但是他现在就得准备好新一批的药粉。
泡药水虽然能防蛇虫，可它有期限啊。
更何况夏牧场热，一出汗，气味散得更快，失效自然也更快。
若是他猜得没错的话，畜牧兽医站派来的人，应该已经在半道上了。
“啊？”诺敏瞪大了眼睛，有些紧张了：“那怎么办？可是我没办法帮你调配呀……”
那配药粉啥的，之前她也不是没想过帮忙。
可是谢长青调配药粉，基本都是靠他自己的手。
拿到多少就很准确，不需要一点一点地去称去量。
她去帮忙，反倒是帮倒忙，速度更慢，平白拖累了他。
“没事。”谢长青打了个呵欠，淡定地道：“我最近几天多做一些出来就行。”
大不了熬夜好了，反正就是调配药粉，不伤眼。
“那不成，那怎么能成呢。”诺敏听着都怪心疼的。
她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那要不……下午你就别去帮他们补课了。”
不补课也不行啊，不补的话，白宝银他们哪跟得上课哦？
“那……这样，我帮你去给他们上课吧。”诺敏初时还有些紧张，但为了谢长青，到底是咬咬牙压低声音，凑到了谢长青耳边：“其实……我每天其实也有给其其格她们讲一遍的。”
其其格记性很好，所以学起来很轻松。
但是都兰和吉尔格勒，以前都没接触过，所以学起来相当艰难。
以前在第六牧场的时候，家里把她们当猪狗养，哪里会让她们去接触读书认字哦。
衣裳洗迟了，草割得少了，都会挨顿狠揍的。
认字什么的，她们连这种梦都不敢做的。
所以乍一接触，她们完全跟不上。
谢长青听得微一挑眉：他倒没觉得啊，感觉他们觉得还挺认真，挺扎实的。
莫非……
“嗯。”诺敏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我一直都借着没学透的理由给她们重新讲一遍……”
面上说的是，为了教其其格，也为了给自己巩固知识。
但其实，她和其其格打配合时，都在仔细地分析都兰和吉尔格勒的神情。
因为她们太自卑又自强了，根本不会主动说出自己的想法的。
幸好她俩的心思，倒也很好猜。
皱眉，那就是有一点没听懂没学会。
微微地笑，那就是学懂了，可以给她们提问题。
要是一脸苦大仇深，那就是这一课得重新讲一遍。
摸清了这个规律，她们如今讲课都利索得很了。
谢长青听得有些想笑，但也有些感动：“你们真的……做得很好。”
比他想的，更细致也更周到。
他到底还是想的太简单了，确实这样大锅饭，还是得考虑到每个人的接受程度不一样……
“没事没事，不关你的事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诺敏微微地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跟着你，我们真的学会了很多很多呢！”
至于后面，他也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听不懂。
“也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我和其其格把私下补课的事儿，摊到明面上来办。”诺敏琢磨着，觉得挺好的：“都兰她们也就不用再紧张听不懂啥的，可以正大光明地来听。”
相信，像都兰和吉尔格勒这样接受程度差的，应该也不止一个两个。
总不可能个个都要谢长青来细细分析周到的吧？
“我能教的，我就教，我教不了的，到时我记好内容，你上课的时候，再着重重新讲一下，这样可以吗？”
岂止是可以，简直太可以了。
谢长青点点头，肯定地道：“那这样，我可真是轻省不少。”
听了这话，诺敏便叹了口气：“哪怕是这样，你也已经很辛苦了……”
“没事，有你帮忙，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谢长青说着，望着火光映照下的诺敏。
她正低头搅动锅里的蘑菇，跳跃的火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睫毛在眼睑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若隐若现的梨涡，发丝间缠绕的彩绳随动作轻晃，像是草原夜里悄悄绽放的格桑花。
他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牧民们的说笑声渐渐远去，篝火噼啪的爆响里，他忽然倾身向前。
在诺敏转过脸的瞬间，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
松木燃烧的清香混着她发间淡淡的奶香，这个吻短暂得像掠过草尖的夜风。
诺敏整个人僵住了，银勺当啷掉进铁锅，溅起的汤汁在袍角洇开深色痕迹。
她耳尖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慌乱中打翻了装野韭菜酱的陶罐，却顾不得收拾，只死死攥住自己的袍子前襟。
谢长青看见她睫毛剧烈颤抖着，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可嘴角却抿出个小小的弧度。
“我、我去看看烤，烤肉好了没……”她声音比蚊子还细，起身时差点被自己的靴子绊倒。
谢长青下意识伸手去扶，却被她躲开，指尖只来得及掠过她腕间的银镯。
诺敏逃也似地往蒙古包方向走，走出十几步才逐渐缓了下来，背对着他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火光将她窈窕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谢长青脚边。
夜风送来远处马头琴的旋律，谢长青摸着尚有余温的唇角，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偷香成功，可惜太短暂了。
不过，也已经够他开心一晚上了。
在大家伙的欢笑声中，谢长青的目光追随着诺敏的背影，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
火光映照下，她耳尖的红晕仍未褪去，像初熟的野果般诱人。
诺敏似有所觉，脚步微顿，悄悄侧过脸来偷瞥，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两人视线相触的刹那，她慌忙别过头去，却掩不住唇角翘起的弧度。
等到散场，各自回去的时候，也都有些不舍。
回到了家里，谢长青整个都舒坦了。
“阿哈，你要泡澡不？”巴图笑嘻嘻地凑上来。
“嗯？”谢长青吃饱喝足又歇了会儿，这会儿都精神了：“咋地，你要给我搓背啊？”
巴图摇摇头又点点头，咧着嘴直乐：“来来，我带你去看。”
瞅他这神秘兮兮的，谢长青以为他又在捣鼓什么新鲜玩意儿呢。
没成想，巴图把到他到了边上一个新搭的棚子里：“看！亥尔特阿哈帮我们搭的。”
谢长青真的挺意外的，没成想，这居然是一个新的小棚子。
夜风掠过草甸，吹得棚子外围的红蓝布幔猎猎作响，但一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暖意便混着松木香扑面而来。
棚内地面铺着防潮的桦树皮，中央赫然立着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
谢长青眼前一亮——这桶足有寻常浴桶两倍宽，桶壁用整块木料箍成，接缝处密实地嵌着树脂，在羊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很大一个，泡两个人还绰绰有余，不仅大还很高。
还有小梯子进去，里面也有小梯子可以踩着。踏板还特意刻了防滑纹路。
“亥尔特阿哈他们特地给我们家打的呢！”巴图兴奋地轻轻拍了拍桶沿，空腔回响如同擂鼓：“特别好！”
他献宝似的让谢长青凑近一些，去看那底部的小凳子：“坐着泡也不怕腿麻，而且特别暖和！要是想泡一会，可以把盖也盖上，也不怕睡着了会掉下去。”
温度还散得慢，舒服得很。
外头虽然已经有些起风了，但是里面很暖和。
谢长青很惊喜，觑了巴图一眼：“怪不得后面吃着吃着东西，你就跑不见了，原来是跑回来烧水了。”
他原先还以为他是跑去玩了呢。
“嘿嘿。”巴图挠挠头，嬉笑着：“额吉说你一路劳累，肯定想洗个澡。”
可他们家条件就这样，这边又不像春牧场，那池子离牧场近，想泡就泡了。
如今夏牧场，他们的池子在河里头。
那多危险啊！
还是像这样子，搁家里泡一泡比较安全。
“确实。”以前他们泡水，塔娜和谢朵朵都不好去泡的。
这下可就完美了，搁家里就能泡！
“阿哈你快进去泡吧，我去给你拿换洗衣裳来！”巴图抹了把汗，很兴奋，恨不得立马就让谢长青进去试试。
“对啊长青你进去泡一泡吧。”塔娜又拎了桶热水来：“我和朵朵她们都洗过了，就剩你了。”
谢长青赶紧接过来，哗啦一下倒了进去：“行，那我干脆往里头放点儿药粉，哈哈，能泡得更舒服。”
“成。”塔娜取过他手里的空桶子，点点头：“你去吧，我再去拎一桶水来，就刚刚好了。”
谢长青折身回去，从医疗箱里取了包药粉出来。
艾草的气味儿比较重，泡进去之后，立刻在暖湿空气中舒展。
“阿哈，你的衣服我清好啦！”巴图还特地拿了个草篓装好了拿过来的，生怕弄脏了。
这会儿谢长青正脱了外衫，准备泡进去了，回头瞧着他被夜风一吹已经收了的汗索性道：“你洗了没？要不要一起泡一个？我加了药粉，泡了澡晚上睡得很舒服的。”
巴图闻言，顿时眼睛就亮了：“可以吗！？”
“可以啊，那有什么不可以的。”谢长青又不嫌弃他，他打了个呵欠：“只是你得去把你自己的衣服拿过来。”
“好嘞！我马上去！”
这一趟，他速度不知道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