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玠的衣领被扯得稀烂,露出的脖颈上赫然留着青紫指痕,显然曾被人掐着喉咙威胁。
最骇人的是他右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裤管渗出大片暗红——那是被马镫生生勒出的伤口,皮肉翻卷处已经泛白化脓。
“他们……说,他们是第十牧场……威胁我……”赵玠嘶哑的嗓音像砂纸摩擦,话未说完便昏死过去。
诺敏慌忙扶住他瘫软的身体,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谢长青沉着脸撕开赵玠的裤腿,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伤口深处的白骨隐约可见。
这可不是一般的小伤了。
“不是?”安吉尔皱起眉头,不解地道:“我们才是第十牧场啊!?怎么就是我们威胁他了?”
拜托,他们这才刚看到赵玠,第一次见面啊!
苏赫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很明显啊,敖汉他们这群王八蛋,把他们自己说成了我们第十牧场的了。”
干坏事的时候,各种借他们的名头。
气死人了!
“该死的,我当时就该一枪崩了他们!”安吉尔气疯了简直。
乔巴看了看,问谢长青:“他这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谢长青叹了口气,让海日勒把人带到他屋子里去:“这边啥都没有,去我屋子里吧,得给他把伤口处理一下……然后得通知一下其他人来看看才行。”
毕竟,眼下赵玠可还算是畜牧兽医站的人。
“嗯,我已经派人去叫了。”毕竟这边是葛立辉的地头,乔巴一早在谢长青踹开木门的时候就去让人叫葛立辉过来了。
真要出了什么事,有葛立辉在现场,他们也好说一些。
海日勒倒是不嫌弃,谢长青要他干啥他就干啥。
哪怕赵玠一身血污脏兮兮的,他也一把就抱了起来,径直朝着隔壁去了。
谢长青也准备转身回去,结果衣角被拽住了。
他原以为是别人有话给他说呢。
没成想,一扭头,发现居然是小金。
小东西一只爪子抓在他衣角,嘴死死地叼着那只羊腿。
已经给它撕扯了半块了,旁边的小青眼巴巴地看着,不敢上前争抢。
谢长青低头看着小金倔强地叼着羊腿不松口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这小家伙爪子死死勾住他的衣角,金褐色的眼珠滴溜溜转着,一副“不给我就赖着不走”的架势。
“行行行,给你。”他掏出匕首割断房梁上的麻绳,羊腿骨“咚”地砸在了床上。
小金立刻扑腾着翅膀蹦过去,但床上挺脏的,到处是血污,它还有些嫌弃,照样是跳到了床头木板上试图叼起这羊腿。
结果被沉重的羊腿带得一个趔趄,绒毛都炸开了。
谢长青无奈地伸手抓住羊腿,给它削掉了跟床板接触的那一层。
只不过,这样都还有些大。
“亏得是赵玠运气好,这绳子还挺牢固。”苏赫笑了一声:“不然的话,这羊腿直接砸下来,怕是他直接就交代在这了……”
“杀人诛心啊。”亥尔特叹了口气:“看得着吃不着,赵玠还活着都是个奇迹了。”
谢长青笑笑,点点头:“确实。”
他把剩下的羊腿切了小半块,扔给了小青。
小金刚要瞪眼,谢长青已经把剩下的半截羊腿塞到了它嘴里:“给,都是你的——今天立大功了。”
说着,谢长青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
“唧唧唧!”小金立刻昂首挺胸,叼着战利品在众人面前来回踱步,活像凯旋的将军。
油亮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沾着羊肉碎屑的喙得意地翘着。
“亏得是小金机灵,不然赵玠这怕是要烂在这儿了。”乔巴粗声粗气地夸道,伸手想摸又缩了回去——他不想被啄了。
诺敏笑着把试图藏肉的小青抱起来:“好了,别藏了,我帮你拿吧……”
这肉太重了,小青肯定叼不动的。
小家伙立刻“唧唧”应和,惹得苏赫他们都笑起来。
谢长青看着小金耀武扬威的模样,屈指弹了弹它鼓囊囊的嗉囊:“小贪吃鬼。”
语气却温柔得不像话。
这小家伙听到夸奖,竟用脑袋蹭了蹭他手心,平时那么护食,现在却把羊腿叼着塞他手里:“唧!”
很显然,它也知道自己叼不动,让谢长青帮忙呢。
谢长青笑了笑,伸手帮它拿住了,让它站在他手臂上,伸长了脖子叼着吃。
等谢长青他们到的时候,海日勒已经将赵玠平放在了床榻上。
“把他衣服都解开,我看看他身上有些什么伤。”谢长青一边取医疗箱,一边说着。
不管怎么说,先给他吊一瓶水再说。
这饿得太久了,他这都已经昏迷过去了。
听了他的吩咐,海日勒迅速解开他染血的衣衫。
伤口暴露的瞬间,化脓的腐臭味弥漫开来,诺敏忍不住别过头干呕。
谢长青眉头紧锁,从医疗箱中取出牛皮卷裹着的刀具包,摊开时银光凛冽。
他把器械都消过毒之后,
“诺敏,你去让人烧一锅开水。”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同时用剪刀剪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
“好。”诺敏立马去办了。
赵玠在昏迷中仍疼得抽搐,谢长青按住他膝盖,对海日勒道:“压住他右腿。”
首先得清创,这些伤都不是新的,得先用煮沸放凉的盐水冲洗伤口,镊子夹出嵌在腐肉里的沙砾。
当镊子刮到白骨时,葛立辉恰好推门而入,见状倒吸凉气:“这……这是马镫绞的?”
“差不多吧……”乔巴把他拉到一边,不让他打扰到谢长青处理伤口。
当然,他不说葛立辉也不会上前。
和谢长青不一样的是,葛立辉真的纯粹只会治牲畜。
这要不是有谢长青,他恐怕还得去请个大夫过来。
但这边的大夫,那技术可能还真不如谢长青。
毕竟,谢长青光是消毒的手法,都已经足够让葛立辉目瞪口呆了。
谢长青拧开药瓶,浓烈的酒精味冲得众人皱眉。
他直接将这药水浇在了赵玠的伤口上,疼得赵玠猛地弓起身子,但他身体被海日勒死死摁住,动弹不得。
开水来了,谢长青给他手臂清洗了一下,然后消毒,扎针。
动作干净利落,一针见血。
随即,他用柳叶刀划开发白的皮肉,黄绿色脓液涌出时,不少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但谢长青却面不改色,迅速用纱布吸净。
葛立辉急得直搓手:“你药够不?畜牧站还有盘尼西林,我让人去取来?这伤口有些大啊,是不是得缝合啊?”
关键是,这个他不会啊!
“……可以。”虽然药他都有,但谢长青哪里会嫌药多呢?
他百忙之中抽空,回了葛立辉一句:“有的话就取来吧,我先给他缝合。”
“好,好嘞!”葛立辉都给赵玠这惨状唬着了,生怕人直接死他这,赶紧派了人回去取药来。
但是他自己却是不敢离开的,生怕他一转身赵玠就死了。
并且,他也很想亲眼看一看,谢长青技艺究竟如何……
——先前谢长青一直藏拙,藏得葛立辉都无法判断他正常水平到底有多高了。
终于,到了缝合的时候。
只见羊肠线穿过弯针,谢长青的缝合快得惊人。
给了些麻药,虽然碍着他身体虚,不能给太多,但好歹给了些麻药,舒服些了。
赵玠已经很安然地放松了身体,缝合起来没遇到一点阻碍。
谢长青的动作轻快流畅,缝合出来的痕迹清晰但非常紧密。
和他们这边大夫缝出来的“蜈蚣”一点都不一样!
最后一针打结时,谢长青额前已布满细汗。
诺敏取了毛巾,细细给他擦了:“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但最危险的是失血和感染。”谢长青将剩下的药水递给诺敏:“你叫人盯着他,每三个小时擦一次伤口。”
转头对葛立辉和乔巴解释:“现在只能物理降温,等退烧才能用抗生素。”
“抗生素?要啥?我这边都有的!”葛立辉一听人保住了性命,已经长吁了一口气。
谢长青故意提起抗生素,就是等他这一句话呢!
他也没客气,愉快地报了一串名儿。
但有些确实不太搭边的,谢长青咳了一声:“主要不知道他会不会对哪个药过敏,所以想着多备几个药,安全一点。”
葛立辉丝毫没有怀疑,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你说的很有道理!”
不仅让人立马去取药来,而且要求大批量地取,绝对不要舍不得。
这些药,谢长青他们很难弄到,但是他这边却是可以报销的。
只要能把赵玠救活,这点药算什么!
听了他的话,谢长青眉稍微挑,愉悦地去收拾东西了。
葛立辉蹲在床边,颤抖的手悬在赵玠鼻前探了探呼吸。
没办法,他站这边上瞅着,感觉赵玠胸口好像都没啥起伏了,他真害怕赵玠就这么死了……
确定他还活着,葛立辉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活着……该死的……早知道这样,我就该把敖汉他们全扔十一牧场去!”话尾哽在喉咙里。
乔巴拍了拍葛立辉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勉强下手轻了些:“别这样,这事儿也怨不得你。敖汉那群狼崽子要存心害人,防得住初一防不住十五。”
葛立辉望着赵玠惨白的脸色,声音闷闷的:“他还这么年轻……”
真要是折在这了,他怎么跟人家人交待……
话没说完,床榻上突然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赵玠的指甲在粗布床单上抓出五道白痕。
麻药褪去的疼痛像钝刀刮骨,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太阳穴滚进鬓发里。
乔巴刚想上前看一看他的情况,却见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把呻吟咽成了粗重的喘息。
主要是赵玠身体太虚了,谢长青也不敢下全麻,药效褪得快也是正常的。
“忍着点,长青说了你情况不太好,没给下太重的麻药。”葛立辉掏出手帕要给他擦汗,却被赵玠突然攥住手腕。
那手指凉得像冰,力道却大得惊人。
“不是……第十牧场……”赵玠的瞳孔因为疼痛微微扩散,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冒充……”
苏赫手里的马鞭“啪“地掉在地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感激又感慨:“我刚都没法说的!我们第十牧场再缺兽医,也干不出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我们最近可一直都在找你,一直担心着你呢,哪里舍得下这狠手!”
赵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葛立辉扶起他拍背时,发现他后背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
看着他这惨状,葛立辉都有些不忍心了。
赵玠虽然脾气不好,性子又犟,素日里这瞧不见那看不起的,惹得他怪烦心。
但到底人不坏,他已经这么惨了,葛立辉便生出了一分怜悯来:“那这样,你也别操心了,就搁这边好好养伤吧……第十牧场这边,我重新安排人过去好了……”
之前赵玠一直不乐意去第十牧场的,他觉得这下赵玠该放心安心了。
旁边的苏赫他们就搁面前站着,听了这话,面色都不太好看。
还换啊?
再换,也不知道换的人怎么样呢……
但让葛立辉没想到的是,赵玠挣扎着仰起头:“我……要去第十牧场……”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葛立辉都呆住了,瞪大了眼睛,见鬼一样地看着他。
之前赵玠活蹦乱跳的时候,还各种嗷嗷叫着不肯去第十牧场,现在浑身裹得像木乃伊倒主动请缨?
“你这样子——”
“跟谢大夫……学……”赵玠疼得眼前发黑,却固执地指向正在整理器械的谢长青。
沾血的指尖在空气中划出颤抖的弧线:“他缝伤口……比……比卫生所的老张……强十倍……还,还不止。”
谢长青手下的镊子顿了顿。
他有些诧异地望过来,没想到赵玠愿意去第十牧场的理由,居然会是他!?
就连葛立辉和乔巴苏赫,也都没想到,彼此对视一眼,很是惊诧。
下一秒,葛立辉大笑着点了头:“好啊,你这是想拜师?你早说嘛!我都说了,长青技术很好的!”
赵玠闭了闭眼睛,咬着牙喘了口气。
当时那般情形,他自己最是清楚不过。
他这伤,在这边的医疗条件下,十之八九是会感染的。
要是换成卫生所的老张,怕是麻药都不舍得给了,直接让他硬扛。
不仅如此,这伤口缝合肯定也没这利索。
甚至,他可能都不会让他换地方——老张向来嫌麻烦的。
要还在先前那张床上医治,赵玠恨不得直接死那儿。
那边,有太多噩梦般的回忆……
想到这些,赵玠缓了缓:“我要报仇,有一个叫朝鲁的……”
那个人,尤其不可原谅!
他一定要弄死他,亲手弄死他!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他死了。”葛立辉觑着他的神色,犹豫地道:“死在了他最信任的人手里,还挺……惨的。”
赵玠闭了闭眼睛,咬着牙道:“还有一个……叫孟根的……”
“他逃了……”葛立辉打起精神,这个还有说头:“我安排人出去,一定让人把他给你逮回来!”
“他挺可怜的。”赵玠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头顶:“他还给我喂了些吃的,要是抓到他……放了他吧。”
要不是孟根,他可能都活不到现在。
“……”
每一次,他的话都出乎他们的意料。
孟根?确定他说的这个人,是孟根吗!?
乔巴咳了一声,摸了摸鼻子:“也正常了,孟根只是跟了朝鲁以后,心变狠了些……”
他原本,也是有几分良善之心的。
“唉。”葛立辉叹了口气:“现在也不知道他跑哪去了……估计是逮不着了。”
这小崽子太狡猾了,跟条泥鳅似的。
不过这下,意见倒是统一了。
苏赫也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点笑容来:“那我们也一道回去吧,就不耽搁了……”
主要呢,也是怕夜长梦多。
眼下既然赵玠愿意跟着他们回去,甭管他想的啥,反正先把人带回去要紧。
葛立辉点点头,皱着眉头问谢长青:“他这伤……能走不?”
“我可以的!”赵玠生怕被他们丢下了。
这路途遥远,要是他等着慢慢养伤的话,又怕第十牧场等不及,到时候换人了可咋整?
“我照看着应该没事……”谢长青想了想,补充道:“整辆勒勒车,拉着他走吧。”
到底还年轻,恢复起来也快的。
“行。”
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