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药,是会用完的。
他们有这么多的牲畜需要救治,有那么多的地方需要消毒。
有谢长青在,他们现在不用担心药水不够。
可是,如果要匀出一半给第十牧场呢?
或者,还需要在匀出一半的情况下再匀一半给第六牧场呢?
倘若就因着这匀出去的药水,导致他们牧场药不够了,死了牲畜呢?
就算没有牧民会怪他们,他们也会自责的。
毕竟他们的损失,已经够大了,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托雷神色平静,慢慢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我也这么想的。”麦拉斯轻轻地吁了一口气:“还好,你不是乔巴,我也不是谢长青。”
他们当然感谢乔巴,更感谢谢长青。
可是,站在他们的立场,他们不会对第六第十牧场给予一分同情。
没办法,人都是自私的。
拿了空喷雾器回去,麦拉斯只是去装药水,一句没有提及和托雷说的事儿。
这会天都快亮了,谢长青也终于有些疲惫了。
本来他们昨天天刚亮就出发了,一直折腾来去。
在雪地里行走,可不是那么轻松的,更何况他们还扛着这么多的药材。
要不是有海日勒,恐怕他们今天都到不了。
可想而知,他们有多累。
但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一直在忙碌,撑到了现在。
趁着现在手头的牲畜总算是告一段落,棚圈那边暂时没有送牛羊过来,谢长青打了个呵欠:“都睡会吧,醒了再继续。”
“行。”诺敏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东西撂下,去洗手然后消毒:“睡大毡房里去吧,你先去,我喊其其格他们一起,顺便给麦拉斯他们说一声。”
免得等会才刚躺下去,又给人叫醒,那真的是很痛苦的。
谢长青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点了点头:“好。”
诺敏脚底都有些打飘了,勉强去叫了海日勒和其其格过来。
“都睡一会吧,今天先到这,晚些起来再弄。”
不得不说,其其格也累得够呛,就等着她这句话呢。
她立马点点头,跟着诺敏回了毡房。
四人都是倒头就睡,连毡毯都来不及盖。
半晌,才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给他们往火里加了牛粪,又给他们分别把毡毯盖好。
他们都可辛苦了呢……
晨光初现时,毡房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阿日善有些晕乎乎地,慢慢睁开了眼睛。
不,这不对,他怎么躺这里了?
不行,他得去祈祷……
顾不上身体的不适,他裹着羊皮袄子掀帘而出,却被扑面而来的草药气息惊得愣在原地。
月光与晨曦交织的薄雾中,十几个铁皮桶沿着棚圈整齐排列,药水味极浓。
这是药草熬的……哪来的药草?
阿日善步履蹒跚地走过去,颤抖的手指沾起一点药渣在鼻尖轻嗅。
浓烈的苦腥味里藏着几不可察的甜,正是药效被激发得恰到好处的妙。
他脸上骤然迸发出巨大的惊喜:有了这些药,他们的牲畜就有救了!
昨晚守了一夜,三丹到底年纪也不小了,有些熬不住。
后半夜的时候她听着阿日善呼吸平稳了,忍不住打了个盹。
没一会她猛然惊醒,扭过头去,发现阿日善居然不见了,他没在床上!
这可把她吓了一大跳。
幸好,她追出来,就看到不远处阿日善佝偻的背影在木架前剧烈颤抖。
火光跃动,阿日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欣喜的光,他头也不回地道:“这些药,哪来的?”
要是早知道有这么多药草,他们的羊根本不用死那么多啊!
“这是谢长青他们带来的药草……”三丹觑着他的神色,上前搀扶他:“您刚睡醒,先吃些东西吧?”
阿日善这时才想起自己还什么都没吃,晕乎乎地道:“好……啊,谢长青来了?是第六牧场的新兽医吗?”
“不是,是第九牧场的新兽医呢……”三丹突然抓住阿日善发红的手腕,借着火光看到了阿日善脖颈处细密的汗珠:“啊,额木其,您的手烫得厉害!”
几个年轻牧民闻声围拢过来,有人伸手试探他额头:“没事吧?阿日善,你是不是发热了?”
“只怕是的,主要还是得喝些水,吃些东西才行呢……”
阿日善试图推开三丹的搀扶,固执地想去看看那些药草:“他是怎么做到的?他们带来的药草,怎么够我们整个牧场的人用的……”
他可还记得,当时第九牧场没有药水了,乔巴还托人来他这边取了药水呢。
“就是因为那些药水呢。”三丹欣喜地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了:“额木其,怪不得您总说与人为善,您赐给了他们药水,他们带了好多药草来,救了我们所有的牲畜……”
“是啊,阿日善额木其,我们昨天夜里,一头牲畜都没死!”
“好些牛羊都送进去,谢额木其都给救活了……”
“真厉害啊……”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们的话,阿日善踉跄着扶住木柱:“谢……长青?”
他想起来了,迟疑地道:“啊,对了,那些药膏。”
当时亥尔特来过,用药膏换了他们一些肉干什么的回去……
“对对,就是他啊!哈哈哈!”
“还真别说,那药膏确实挺好使!”
麦拉斯正好带着个喷雾器出来,准备去羊圈消毒。
看到他们,他走了过来:“阿日善,你醒啦!?”
“嗯。”阿日善冲他招招手,取了他手里这喷雾器过去看了看:“这个药水……”
“这是谢额木其给的药水,是消毒的。”麦拉斯笑笑,取出一个皮囊打开给他看:“你要说给牲畜喝的药的话——你看这里的吧,那喷雾器我不好打开,怕药水弄洒了。”
洒了一滴,那都是要心疼死的。
“好。”阿日善接过他手里的皮囊,打开看了看。
皮囊里的液体泛着琥珀色光泽,与他记忆中黑褐色的苦药截然不同。
当他颤巍巍举起来细看,发现药汤表面竟浮着层极薄的油脂——那是用羊油淬取药性的痕迹,既能护住牲畜肠胃,又能让药效缓慢释放。
“这些药水谢额木其说了,是喂给症状轻的牲畜喝的,直接往它们嘴里灌就行。”
因为药效释放得比较慢,所以不需要担心它们吸收不了,也不用担心药效太猛了它们会受不住。
“这法子妙啊……的确,得了疫病的牲畜,用药不能太狠……”阿日善神色放松下来,若有所思地:“它们口腔溃烂,这些药既能消除炎症,又能在给它们处理溃烂后顺便在口腔内形成一层膜……”
真是越想越觉得精妙,当真不错!
“额木其,我扶您回去,您且坐坐吧,你这……感觉你一直在出冷汗呢……这外头还是太冷了些!”三甘劝着他。
阿日善把皮囊还给了麦拉斯,依着三甘的劝说,慢慢走了回去:“这我就放心了……”
听他这么说,三甘也松了口气:“是的嘛,现在有人接手了,您好好歇一歇,养好了身子,再来治牲畜不迟。”
原本,三甘还打算去请谢长青来帮忙看看要不要再给他打瓶药水来的。
结果阿日善自己调配了药,让她拿去煎了:“我先睡一会,你煎好了就叫我起来喝药。”
“您喝点汤再睡吧,我把饼子泡发了的。”三甘赶紧去舀了一碗汤过来,递到他手里:“不能饿着睡的……而且等会也不能空着肚子喝药啊……”
她喋喋不休,阿日善知道自己不答应她就会一直念叨,索性接过来,吹了吹慢慢地喝起来:“行了,我喝一点,你快去煎药。”
“诶!诶!好的好的。”
看他开始喝汤,三甘高高兴兴地去煎药去了。
这事她干得最拿手,所以根本不需要他操心的。
这药不是一会儿能煎好的,调到小火之后,三甘进去看了看。
确定阿日善喝了些汤,又睡下了,她才蹑手蹑脚地出来继续煎药。
谢长青他们没有睡很久,等到外头又有羊叫,他便匆匆起来了。
果然,刚掀开毡帘,就看到有牧民抱了新患病的羊进了那放病羊的毡房。
“怎么了?”谢长青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去洗漱。
“昨夜里还好好的呢,刚才再去消毒的时候,就看着不大好了……”
他们还记得谢长青说过的,有了症状不论轻重立即隔离。
这不,他就赶紧给抱过来了。
谢长青嗯了一声,洗了把脸后,果然清醒多了:“行,我去看看。”
他起来后,海日勒也一跃而起。
没办法,他的职责就是保护好谢长青。
所以谢长青睡,他也睡,谢长青起,他也起。
“唔……”诺敏是真的困得不行,抬手挡着眼睛:“不是,就起来吗……我眼睛都睁不开……”
“你可以再睡会啊,他们又没喊你们。”海日勒直接呼啦啦咕噜咕噜几下,洗把手,就跑出去找谢长青了。
诺敏艰难地坐了起来,感觉坐着都能睡着。
她也算是能熬的了,但不让睡觉她是真扛不住啊……
可是没办法,外头有病羊又在咩咩叫呢。
哪怕困得厉害,她也只能强撑着起来。
其其格帮她也一同倒了水过来,温柔地道:“你饿不饿?我等会去弄点吃的来。”
“饿。”诺敏闭着眼睛,摸索着洗漱,感觉自己还在梦游:“我要吃肉,牛肉羊肉都行……”
脑海中突然掠过在羊圈里看到的流脓的羊蹄,她下意识呕了一声:“不要蹄子,不管是羊的还是牛的都不要。”
“好的。”其其格微微笑了起来。
且不说她,整个牧场估计也没人吃得下这玩意了现在。
只是,其其格没想到的是,根本轮不到她去管吃食。
听说他们起了,立马就有牧民送吃食过来。
“不知道你们爱吃些什么,就各样都做了些……”
又是饼又是肉汤,还有烤出来的肉,甚至还有腌过的鱼。
可以说,非常有诚意了。
诺敏被香迷糊了,眼睛噌地就亮了起来,睡意顿消:“这个我喜欢!”
她利索地起身:“我去叫长青他们来!”
“好。”其其格微微笑着,把这些东西接了放到矮桌上:“你去叫他们,我来舀肉汤。”
肉汤太烫,谢长青他们赶时间,她早些盛出来,放到火塘边煨着。
不至于凉掉,但也不会太烫。
等会谢长青他们来了,直接端起来就可以喝。
“真周到啊……”牧民都忍不住感慨。
诺敏到的时候,谢长青正让海日勒摁着这头羊在给它灌药。
两人配合得相当不错,一个抓着掰开嘴,一个哗哗倒药水。
羊挣扎,尖叫,但都没有用。
等到它觉得剧痛的时候,海日勒已经松开了它。
刚开始?不,已经结束了。
“怎么样?”诺敏探进头来,笑着道:“要不先吃些东西吧?”
“行,这边马上了。”谢长青看着,发现这头羊蹄子的情况有点儿糟糕:“它体温有点高,等会,我先给它打个消炎针。”
这头羊估计昨晚上就已经发作了,只是牧民可能看谢长青他们睡下了,没把他们喊起来。
稍拖一会,情况就有些恶劣了。
所以这头羊最好得打一针,光是靠着外用的药不一定能完全治好。
“好的,不急,这边东西都是大家给我们煮熟了的,我们直接吃就行……”诺敏没进来了,笑了笑:“那你们弄完就过来哈,我先去看看药水。”
她径直去了药水这边,火候是专门有人看着的。
看到她来,牧民很紧张地站起来:“我一直守着的,我阿哈睡觉去了,火绝对没有变的。”
“嗯,挺好的。”诺敏看了看,发现药的味道也很对:“整个牧场都消毒完了吧?”
“是的。”见她没有质疑换了人,牧民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是谢额木其说过,不能只消毒一轮,所以大家伙现在都在继续烧水。”
诺敏点点头,还是比较满意的。
不得不说,第七牧场这些人,确实好沟通得很。
怕就怕那种,屁都不懂,但就是要死犟到底的人。
她回过头去,发现山上的火还没灭。
“火好大啊……”她呢喃着。
“是哩,烧了好多柴了。”牧民继续看着火,望着【羊山】:“托雷一直在山上守着呢,那么多羊,有得烧哦。”
幸好,马上就开春了。
他们这次走敖特尔去春牧场的时候,一定得多攒些牛粪和柴火才行。
以前攒下来的,这一次基本会要清得差不多了。
诺敏点点头,沉默地回毡房去。
心里却在叹息:好羡慕啊,他们牧场人真多!呜呜呜!
这要是在他们第九牧场,恐怕这火烧一半就得熄了……
她到的时候,谢长青他们正好刚坐下。
看到她来,其其格很高兴地招呼她:“诺敏,快来,坐这边,汤正热着呢。”
“行。”诺敏撂下了这事,高高兴兴地去吃肉喝汤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哎,长青。”诺敏吃着肉,一边说道:“我看他们这边,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
现在疫病已经被控制了,只要后续继续消毒,喂药,应该不会再失控了。
谢长青想了想,点了点头:“嗯,目前来看……是控制住了。”
至少,昨晚上到现在,没有出现新的死亡病例。
“唔……”诺敏捧着碗,眼睛眨巴眨巴:“那我们……要不早些回去?”
没办法,出来前,她阿布耳提面命,再三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