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风破影还挺不服气,一路被他拎在手里,还“嗷呜嗷呜”地哼哼唧唧。
“都别闹了!快着些啊。”谢长青说话间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了。
毡房外忽然响起浑厚的号角声,塔娜掀开毛毡门帘。
原来是乔巴驾着挂满彩幡的牛车路过,车辕上斜插的火把还冒着青烟。
海日勒从后头探出头,古铜色脸庞被新裁的狐皮帽子衬得格外精神:“巴图,朵朵,快来,我给你们带了奶豆腐!”
天快要黑的时候,牧民们聚集在了背风的斜坡下。
谢长青看着塔娜将盛满奶制品的木盘摆上矮桌,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免得坐起来冻人。
跟着忙活了一天的谢朵朵有些饿了,逮着个空隙,偷偷抓了把果子就往嘴里塞。
“哎!这个不能吃!”巴图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把她手里头的干果给一粒粒都抠出来。
看谢朵朵嘴一瘪,就要哭,巴图连忙哄着:“这个是榛子,有壳,阿哈给你剥,剥给你吃,好不好?”
谢朵朵这才乖乖地点了点头。
结果,巴图好不容易剥出了一粒,谢朵朵却没看他。
巴图给她塞嘴里,小丫头却不嚼,只盯着远处咯咯笑。
“嗯?”巴图回过头,循着她看的方向望去。
却原来是亥尔特,他举了个桦树皮盒子往这边走来。
他平日里没个正形,今日倒难得穿了件新袍子,胸前挂着的狼牙项链随步伐晃动。
他腿伤还没好全,但已经可以丢掉拐杖了。
只是伤处还是有些疼,他为了伤腿不受力,走的一歪一拐的。
结果哈斯他们这些调皮鬼,也学着他的样子,在后边一歪一拐。
亥尔特倒是不生气,把东西在毡毯上放下后他便坐了下来。
“来来来!想玩的都来啊!”亥尔特声如洪钟,惊得破影一个激灵滚进雪堆:“哈哈哈,都来试试手气吧!”
他打开盒子,哗啦往毡毯上倒出十来个彩绘的羊踝骨,染成靛蓝朱红的骨块在雪地上格外鲜艳。
谢朵朵立刻扑过去抓起一块:“小狗!吃!”
巴图笑得前仰后合:“这是羊骨头!你瞧上头画着弓箭呢,代表勇敢……这可不是给狗子吃的!”
话音未落,追风突然窜过来叼走了一块羊踝骨。
“嘿!”亥尔特一惊,赶紧护住剩下的:“怎么回事!?快,海日勒,快抓住它!”
追风努力地跑跑跑,破影见状也欢叫着加入追逐。
“回来!”谢长青刚要迈步,袍角却被谢朵朵拽住。
小丫头不知何时爬到了矮桌上,正举着银碗里的奶皮子往破影逃跑的方向挥舞:“狗狗要吃饺子!”
这还是谢长青教她的,这个叫饺子,她可喜欢吃了!
塔娜忍笑将女儿抱下来,发间的珊瑚珠串跟着颤动:“不可以给狗吃这个,这是我们吃的……”
好在海日勒已经去追狗子了,他向前紧走了几步,轻松就把它们逮到了。
一手一只,直接揪了回来。
两只小家伙捣腾着小腿,嘴里呜呜地叫着,居然还不舍得撒口。
篝火在这时轰然腾起,海日勒用特制的牛油火把点燃松枝堆,火星如万千红莲绽放在暮色中。
谢长青看着跃动的火光映在巴图兴奋的脸庞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
白日里他特意留了两个饺子,此刻还带着体温。
“朵朵,来。”他蹲下身展开油纸,露出两个捏成小狗形状的面点。
追风立刻凑过来嗅闻,湿漉漉的鼻尖沾上了晶莹的雪花。
谢朵朵却睁大眼睛指着其中一个:“破影!”
原来那饺子边缘特意捏出翘起的耳朵,活脱脱是总爱啃靴子的小淘气。
“哈哈,确实像……”
谢长青正准备说话,亥尔特洪亮的笑声忽然在不远处炸响:“好兆头!”
他指着被孩子们围住的占卜骨块:“哈哈哈哈,哈斯居然抽到了弓箭和月亮!厉害了啊,今年准能百发百中!”
这种吉利话,那是谁都爱听的。
哈斯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这阵子,他们家特别倒霉,总是出岔子。
现在哈斯得了这好兆头,倒像是给他们全家都打了一剂强心针一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暮色渐浓时,烤全羊的香气混着马奶酒的醇厚弥漫开来。
谢长青接过塔娜递来的酒碗,看着火光在她眸中跃动成温暖的金色。
这种时候,大家伙都没什么禁忌了。
喝着酒,拿着刀子割肉吃。
喜欢酥的脆的肥的瘦的,自己动手就是!
“哎?还得,得洒上这个!”桑图笑着拿出来,却是谢长青磨的草果粉:“诶,得添了这个才香嘛!”
原本塔娜准备直接给谢长青切一块肉的,但谢长青直接自己上手了。
羊肉很烫,烤得外壳酥脆,内里鲜嫩的肉,抓起来时还在滋滋冒着油。
谢长青飞快地割下一刀,用刀尖挑了,洒上草果粉。
咬上一大口,那真是,香得让人都舍不得嚼。
不仅有烤全羊,还有各种各样的牛肉马肉。
要是吃肉吃腻了,可以直接喝一口温热的酒。
清爽又解腻,一路暖到了胃里,让人有些飘飘然。
桑图酒喝得有些高了,忽然一阖掌,摇摇晃晃站起来,跟着大家一起踩着拍子,围着篝火跳起了舞。
海日勒举起酒碗,唱着浑厚的祝酒歌。
所有人都非常高兴,摇着跳着唱着歌儿,喜气洋洋。
最后,就连谢长青都给人拉起来,一同围着篝火跳着舞。
其实谢长青都不会跳的,但是并没有关系。
“来啊,一起跳啊!”
小家伙们嘻嘻哈哈地,也跟着一起蹦跶。
不会跳不要紧,只要跟着一起快乐一起笑就行了。
鼓声,笑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谢长青最后都笑累了,直接躺倒在毡毯上。
奇妙的是,篝火烤得毡毯热乎乎的,一点都不会觉得冰。
正在他欣赏天空飘落的雪花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破影刨雪的簌簌声。
谢长青也没管它们了,反正这边确实挺热乎的。
它俩本来就是狼,能被关在家里关这么些天,纯粹是之前身体营养不够。
现在稍微能跑一点了,根本关不住。
下一秒,那处又传来了谢朵朵发现“宝藏”的惊喜尖叫——破影竟从雪堆里扒拉出个彩绘的羊踝骨。
那是小崽子们玩的时候,无意中弄丢的,之前亥尔特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看来破影才是真正的占卜师啊。”乔巴大笑,火光将他皮帽上的翡翠扣子映得发亮:“亥尔特,你回头跟破影好好学学!”
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破影得意洋洋地冲着他们“汪汪”叫。
亥尔特是唯一一个没跳舞的,他利索地烤着肉片,百忙之中瞥它一眼:“嘿!你再叫,再叫我把你也烤喽!”
话撂得很,手里的肉却是毫不含糊,片了块最嫩的肉,丢给了破影:“小东西,真不错!”
趁着破影吃肉的功夫,他顺手就把羊踝骨给找回来了。
“这篝火可真旺啊!”亥尔特都忍不住赞叹:“我坐这都有些烫得慌!”
不烧旺些,怕冻着了他们啊。
玩到了最后,谢长青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毡房。
那酒看着不烈,但后劲却十足。
以至于第二天一早起来,他都恍然感觉自己还有些晕乎。
“醒啦?”塔娜没喝什么酒,所以神清气爽的,念叨着他:“让你少喝点嘛!头痛不痛?”
倒是有醒酒汤,塔娜笑着端过来给他:“诺敏一早送来的呢,说是其其格熬的,每家都有,你快些喝了吧。”
确实,宿醉挺难受的。
谢长青喝了醒酒汤,缓了缓才慢慢起了身。
“你看看这两条狗可怎么办。”塔娜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昨晚儿大家伙一起吃的肉,她特地留着的烤全羊倒没派上用场。
今儿正好做正餐吃,得多烤一会儿才行。
她一边忙活,一边无奈地道:“它们昨日里玩疯了,现在喊都喊不回来了,是完全关不住了的,看看得想个什么法子才好。”
两只狗崽子本来就是狼,尤其这边地面都是给扫净了雪的。
它们跑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冷,甚至累了就直接瘫在地上躺一会,起来又生龙活虎了。
谢长青笑了笑,低头喝了口羊奶:“它们本来就是狼,不那么怕冷的。”
野狼正常来说都是直接睡雪地里的呢,在他们牧场,这俩小东西已经有很好的生活条件了。
两头小狼崽在雪地里撒着欢儿,明明是冷的,但它们却好像比昨天还跑得更稳当了些。
果然,温室里养不出狼。
它们需要恶劣的环境来锻炼。
谢长青吹了声口哨,叫了它们一声:“追风,破影!回来!”
“汪汪汪!”两只小东西原本还扑作一团来着。
听到了谢长青的呼唤,竟是架也不打了,雪也不玩了,掉头就往毡房跑。
跑到了跟前,看着谢长青它们高兴得不得了。
谢长青伸手摸了摸它们,愉快地笑了:“嗯,不错,记住自己的名字了。”
这两只小东西,确实很聪明啊。
大概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海日勒很快就来了他们家:“长青阿哈!我阿布回来啦!他们准备选巡哨了!”
“哦?是嘛。”谢长青说着,起了身:“那我去看看。”
一般来说,查干他们是不会轻易回来的。
哪怕是昨儿晚上,查干他们也只是轮流回来吃了些肉喝了些酒,就又回原处守着了。
他们相当于牧场的前哨,是非常关键的存在。
这巡哨,也不能含糊。
谢长青裹了围巾,跟着一块出了门。
追风和破影本来还想跟着的,追到门口,被谢长青喝住了:“留家里守家!”
“呜……嗷呜!”两条狗竟像是听懂了似的,真就顿住了脚步,不再跟着了。
“嘿!这还真有意思!”海日勒看得眼热,三步一回头的:“哎,下回要有这机会,我也想逮一只!”
这话正好让去他家的桑图听着了,没好气地道:“你可拉倒吧,没听你阿布说啊?第六牧场昨夜里遭殃啦!”
谢长青正好撩起毡帘呢,闻言一怔:“啊?”
“来来来,长青,你来啦!快过来坐。”乔巴看到他,热情地招呼着。
等他坐下后,查干他们才继续说了起来。
却原来,第六牧场这事,还得从阿古拉抱回去的狼崽子说起。
那狼崽子当时不知道什么缘故,竟也受了点伤。
当时一直被阿古拉抱在怀里,朝鲁他们也不好去抢,所以他不撒手,朝鲁他们只能任他抱着。
等到了牧场,血已经止住了,他们的老兽医自然也不会没事找事去检查一头狼崽子。
狼崽子给伊德尔抱去了,没办法,谁让阿古拉是伊德尔的人呢?
伊伯特没争赢,气得拂袖而去。
以至于他们牧场查干萨尔的时候,直到起篝火,伊伯特都没去叫伊德尔的。
要不是最后他们阿布出来,他俩都互相不想说话!
虽然闹得不好看,但大过年的,彼此还是勉强一起烤了篝火,吃了烤全羊的。
尤其是阿古拉,他只是些皮肉伤,倒没伤筋动骨的,除了不能喝酒外,也感觉没啥。
他们还特地拿了狼崽子的尿,当着所有人的面,端出去洒在了牧场周围。
当然,伊德尔出面,勉强给了伊伯特一分薄面:“都先洒他们这边好了,我们?不急。”
的确不用急,因为狼崽子是他们的。
伊伯特沾了光,面子却掉光了,脸色也没好看到哪里去。
被他们阿布拉着,才勉强没有当面掀桌子,跟着一起喝了点酒。
心情不好,他自然稍微喝的多了些。
大家一起载歌载舞的,不少人都喝大了。
殊不知,这天晚上,狼群居然偷袭了他们这。
甚至,似乎是为了威慑,越是洒了狼尿的地方,牲畜伤得越狠。
伊伯特醒来,看着一片狼藉的牛棚羊圈,怒不可遏:“伊德尔!”
要不是有人拦着,他当场就得跟伊德尔干一架的。
“这不……他们今儿天都刚亮,就又跑去找狼群了。”查干说完了,喝了一大口酒:“呼!舒服!”
这一次,第六牧场可以说是倾巢而出。
伊伯特自是不必说,他们损失惨重,恨不得杀狼群以后快。
而伊德尔虽然挺乐意看伊伯物吃瘪的,但毕竟这狼尿是他们洒的。
再怎么偷笑,面子上的功夫还是得做的。
所以这一次,那山里的群狼恐怕要完了。
“哎?这就奇了怪了啊。”桑图听着,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一样的狼崽子,咋我们的洒了狼尿就有效,他们的反而……”
乔巴哼笑一声,慢慢地道:“他们那不一样,他们的狼崽子,可是偷来的。”
那母狼恐怕还活着。
母狼护崽,它们恐怕是特地去偷袭第六牧场的,就是为了威慑他们:抓着狼崽子,它们杀得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