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谢长青勤快,实在是他不想那血溅得到处都是。
主要是他想要的是,从开始就由自己掌控的感觉。
“行,那我去给你舀水来。”桑图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干啥都行。
这时,海日勒把自家的雪也清理干净了,走上来好奇地道:“咦?他们这多人是干啥呢?还一路吵吵的。”
“哈哈。”桑图笑了起来,给他大概地讲了一下:“你都不知道他们这事给闹的……”
海日勒一听就急了,激动地道:“长青阿哈,你还要牛不?或者羊?我家有嘞,多的是!”
“……”谢长青摆摆手,赶紧说着:“不用了,一头就够了。”
他先前杀赤狐,已经有了经验了。
知道要怎么处理,怎么利索。
这一遭,主要是要摸清楚羊的结构和内脏什么的……
谢长青的刀刃在羊颈处打了个滑。
温热的血珠溅上他冻僵的手背,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瞬间凝成红珊瑚似的冰碴。
这羊吃疼下,突然扬起蹄子,捆着草绳的后腿险些踢翻桑图刚拎来的木桶。
桑图把冒着热气的水泼在石板上,冰层裂开的脆响里腾起白雾。
谢长青用膝盖压住羊背,第二刀斜着切进褶皱。
刚开始还略显生疏,但越往后,就越是熟练。
最后,整头羊,他拆成了一堆肉。
“你这个宰羊的方法,倒是有些奇怪啊……”桑图皱着眉,有些无法理解:“你怎么不用剁骨头的?”
要换作他,早就哐哐剁骨头了。
不然咋能把这些骨头和肉给分离开呢?
可是谢长青就完全不需要,因为他动作轻得很。
刀尖能轻松沿着骨头的缝隙挑进去,想要切哪块肉就能切哪块肉。
他仿佛不需要思考一般,动作游刃有余。
“我就是根据它骨头的排列来的……”
谢长青一边洗刀,一边解释着:“你可以在它的骨头中间剃进去,就不用那么费力地去剁。”
刀再好,砍这大骨头也容易卷边啊。
如今他们想要弄把好砍刀,可不容易的。
他们家的砍刀都是用一次磨一次,非常爱惜的。
“原来是这样……”桑图点点头,若有所思。
要有下回,他或许也可以试试……
这时候,谢长青也终于感觉有些累了。
看出他的倦意,海日勒直接上手:“长青阿哈,你歇会儿吧,我来。”
“行。”谢长青也没和他客气,静静地在火边坐下来,在脑海中开始复盘。
他很喜欢复盘,能清楚地回忆起来自己哪里做得好,哪里做的还不够。
最后复盘完,谢长青对羊的了解也更深刻了一些。
后面要是有机会,他还是得多练练手……
正这么想着,巴图和谢朵朵回来了。
他们身后,跟着同样兴奋的哈斯。
“看,这就是小狗狗!”巴图一叉腰,神气极了:“我说了没骗你吧!”
哈斯还凑上前去,挺好奇的。
不一会,他就跟谢朵朵玩了起来,倒把巴图晾一边了。
看着巴图挤不进去,有些委屈巴巴的样子,谢长青不禁笑了。
他冲他招招手,让巴图过来。
“阿哈!”巴图眼睛一亮,立马跑了过来。
谢长青笑笑,让他帮忙跑个腿:“你去把阿尔叔叫来,就说……”
他看向那窝里的两头羊。
哪怕塔娜给它们重新换了毡毯,但毕竟地方就这么点大,还是有点儿挤的。
而且因着毡房里温度比较高,所以气味有些大。
既然这羊已经康复,那就得把它还回去。
“好的!”巴图很兴奋,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阿尔来得很快,和他一起的,还有额日斯。
他俩一起,抬着半扇肉。
进来后,阿尔也是直接将这肉放在了一块皮子上:“长青,这个你必须得收!”
“啊?治疗羊的费用,你之前给过了啊。”
先前就已经给了肉了的……
“那不算。”阿尔摆了摆手,大气地道:“先前我还寻思着,这羊指定是救不活了,压根都没想着还能带回去。”
所以当时也没给多少肉的,就只意思意思了。
现在既然这羊已经治好了,谢长青还给养肥了些。
现要还给他,他怎么能直接收?
酬劳是必须要有的!
见谢长青还想推拒,额日斯直接一语定音:“长青呐,你就收着吧,不然阿尔这半夜都得睡不着觉了。”
“是啊。”阿尔看着那头羊。
那羊来的时候,奄奄一息的,眼看着就是不行了。
结果现在呢?
不仅好端端的,甚至还能站起来到处走走。
竟比另一头羊还得意些,神气得很呢。
它走着走着,大抵是没看路,所以一头撞到了巴图的腿上。
巴图还笑来着,准备往后退开些。
结果不成想,这羊竟然慢慢地往后退了几步。
然后,它直接低下了头。
“诶?”额日斯眼睛一挑,赶紧吆喝:“巴图,你快跑,这羊要撞你了!”
巴图还没来得及反应,小羊已蹬着后蹄猛然冲来。
他下意识侧身一滚,羊毛擦着耳尖掠过,在毡毯上掀起一阵带着青草味的风。
“嘿!这是真的好了,劲儿还挺大呢!”他拍拍袍子上的灰,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调转方向的小羊。
阿尔瞅着有些紧张地皱起眉,想要上前去拉住小羊:“哎,小心着些!”
“没事!”额日斯盘腿在火塘边坐下,忍不住笑了起来:“草原上的崽子哪会怕羊?当初亥尔特还被牛犊顶进马粪堆呢……”
话音未落,小羊第二次冲锋已然发动。
这回巴图不退反进,在羊角即将抵到肚皮的瞬间突然腾空,冻得发红的皮靴“啪”地擦过羊背,整个人如同掠过雪原的鹞子般轻盈落地。
小羊呆立在原地,湿润的黑鼻头翕动着,似乎无法理解猎物为何出现在背后。
谢长青往火堆里添了块牛粪饼,火星子噼啪炸开的瞬间,那团白影又倔强地冲了出去。
巴图哈哈大笑起来。
他索性连续三个侧翻,毡房立柱上挂的铜铃被撞得叮当作响,正在和谢朵朵玩的哈斯慌忙护住小姑娘后退。
小羊又往前冲,巴图做好准备,在它冲来时,利索地一跃。
果然又轻松往上面跳了过去,甚至跳过的时候,手还轻轻在它背上一撑。
谢长青忍不住轻声笑了:“跳山羊啊……”
有意思。
“阿哈。”谢朵朵一脸崇拜地看着巴图,头一次喊得这么亲热:“我也想玩!”
“那不行,你还太小了,玩不了。”额日斯笑笑,果断地道:“得等你腿比羊高,那才能玩这个。”
哈斯听了之后,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再看看那头羊……
好像,他的腿也不够长呢……
接连玩了几回后,巴图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边太小了,有些施展不开。
尤其是小羊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它冲过去,立马就会掉头了。
它不再停顿的话,巴图也没时间去调整自己的位置。
仓促间,他甚至差点撞到了卧榻……
但他又舍不得放弃。
这真好玩呀!
正好小羊又冲了过来,巴图轻松跳起,动作颇为优雅地从它背上一跃而过。
结果,毡帘掀起,桑图走进来。
小羊刹不住车,直直朝他冲了过来。
桑图手里还拎着刚化开的冰水,差点被横冲直撞的小羊绊倒。
他赶紧把水桶握紧,眉头一皱,喝道:“要玩出去闹!”
巴图闻言眼睛一亮,突然俯身揪住羊耳朵:“敢不敢去外面比划?”
也不管小羊听不听得懂,他倒退着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呼啦啦扑进来。
小羊在门槛处急刹,粉红鼻尖警惕地探了探。
外头白茫茫的天地对它而言陌生极了——过去这些天,它都在暖烘烘的毡房里养伤,此刻连蹄子都没沾过雪地。
巴图抓起把雪团往空中抛去,晶莹的碎屑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来呀!”
他故意弯下腰,用后脚跟蹭出个雪坑,学着小羊的样子朝着它冲了两步。
这招果然奏效。
小羊顿时眼睛一亮,丝毫顾不上雪地的寒冷,径直朝他冲了过去。
当巴图第十次从羊背上跃过时,小羊的冲锋已变成跌跌撞撞的踉跄。
它每踏一步都会陷进及膝的积雪,冰渣顺着绒毛钻进肚皮,原本威风凛凛的冲撞变成了滑稽的扑腾。
哈斯裹着狐皮大氅扒在门边,看见小羊第八次栽进雪堆时终于憋不住笑出声。
“该回家了。”阿尔叔撩起毡帘走了出来,皮袍肩头落满新雪,笑道:“别玩了。”
谢长青他们也走了出来:“太冷了,它刚养好,别又冻坏了。”
“不冷的呀!”巴图其实还玩得有些不够尽兴,依依不舍地道:“我都出汗了!”
“你不冷,羊冷啊。”谢长青冲他招招手,叫他过来。
随着巴图的靠近,小羊也跟着猛地转身。
但是它没站稳,在雪窝里打了滑,圆滚滚的身子骨碌碌滚到了谢长青身边。
众人不禁都笑了起来。
阿尔弯腰拎起瑟瑟发抖的小家伙,掌心抚过它结着冰凌的卷毛:“多谢,它看来是真的没事了。”
“只要它好了就行……”谢长青觉得这治疗牲畜,本来就是兽医的责任,没什么好谢的……
巴图吸了吸冻红的鼻子,看着小羊被裹进阿尔叔的皮袍里。
那倔强的羊脑袋最后探出来时,居然冲他轻轻“咩”了一声,不知是告别还是不服输的挑衅。
“好,那我们这就回去了……”
结果刚走了一段,小羊就不依了,它要下来,自己走。
暮色渐浓的雪地上,两串脚印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大的那串沉稳深重,小的那串蹦跳着。
他们走向升起炊烟的蒙古包,很快就被新雪温柔掩埋。
谢长青站在毡房前,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
“天上的云还是很厚啊。”桑图抱着手,叹了口气:“这雪怕是还要下好些天。”
“是啊。”
尤其是这晚上,雪下得特别大。
哪怕白日毡顶已经被清干净了雪,但谢长青他们睡下后,依然听得毡顶簌簌作响。
明日起来,怕是要赶紧清雪,不然都怕雪把毡房给压垮了……
他们这种天天清的,倒还比较安全。
事实上,第六牧场这边,有人的毡房就没怎么除过雪,一厚,直接给压塌了。
这事发生在半夜,毡房里的人是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的。
好险没给压死。
但哪怕逃过了一劫,他们也吓得够呛。
结果还没等他们回过神,他们就听到了更可怕,更恐怖的动静。
“天呐!”
“长生天啊……”
随着手电筒的指向,众人惊恐地看到,那离山最近的人家,羊棚破了一个大洞。
里头的羊,不知何时竟已经被袭掠一空。
地上到处都是血,遍布的爪痕,无一不诉说着当时情景的惨状。
但是,他们在此之前,竟无一人听到声响。
有的羊被从破洞口拖出去,直接带走了。
也有的还在棚里,但已经死了。
无一例外的是,都是一击毙命。
“糟了。”朝鲁匆匆过来,看了一眼就暗道糟糕。
这绝对是狼群。
它们饿疯了,竟然下山来了牧场。
更可怕的是,它们真的得手了。
不仅如此,它们甚至还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非但没有人发现,甚至它们还把羊给拖走了。
“你们都是死的吗!?就没听到点动静!?”他怒骂着。
有人讪讪地对视一眼:“倒确实听到点声音……”
但雪声太大,天气一冷,牲畜是会叫唤的。
因为它们冷啊,还会互相挤挨在一起,时不时地就会叫两声。
而且,今天晚上,这羊棚里着实没什么动静。
因着风大雪深,所以他们大多数都给四周也布了毡布。
暖和些,但确实听不分明。
“旁边的牛棚呢?也没动静?”
旁边的牛棚,一片寂静。
这家牧民掀开了毡帘往里一看,顿时崩溃了:“啊呀,我的天呐……”
那牛棚里,活着的牛竟然十不存一……
这些狼,大多数都是直接咬破喉咙,把血喝干了。
这群狼居然敢冲击他们牧场了!
有一就有二,这个风气绝不能长!
朝鲁都来了脾气,因为他们是后来的,所以外围这一圈,他是他带来的人。
他们有损失,就是他有损失。
偏偏伊德尔和伊伯特都只过来看了两眼,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