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条胡同口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梅花。
梅花胡同是个死胡同，一眼望到底，两边一共七八户人家，屋檐都低矮，墙头也矮，一步跨出去就是下一家。
他从胡同口数，第三家。
这是一扇旧木门，门板已经开了裂，门环上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门下的门槛被踩得磨出了一道凹。
陈晨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屋里头没动静。
他等了一会儿，又抬手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些。
不多时，院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有个年轻妇人的声音从里头应过来。
“来啦来啦。“
门从里头拉开一条缝。
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从门缝里头露出半张脸，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看着两三岁大小，小脸蜡黄，脑袋软软地靠在她肩上，一双黑眼珠子瞅着陈晨，不哭也不闹。
妇人隔着门缝打量陈晨，见是个生面孔，又这么年轻，脸上立刻起了戒心。
“你找谁？“
陈晨站直了身子，语气放缓。
“大嫂，我找周大爷，周文亭老人家在家吗？“
妇人听他报出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上上下下把陈晨又打量了一遍。
“你怎么认识我爹？“她皱着眉，“你这年纪，不应该啊。“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乡下妇人那种不绕弯子的劲儿。
陈晨笑了笑，倒也不觉得被冒犯。
“大嫂，是经人介绍来的。“
他拱了拱手，“我有个长辈跟周大爷是老相识，托我顺路过来看看他老人家。“
妇人狐疑是狐疑，但听他说的客气，也不好再拦在门口。
“进来吧。“
她侧了侧身，“您别见怪，这年头不认识的人不敢乱让进。“
“应该的，应该的。“
陈晨弯腰迈过门槛，把车子推进院，靠在墙边上。
院子不大，一溜四间正房，东头搭了个小偏厦，看样子是厨房。
院里的东西不多，地面扫得还算干净。
墙角堆着一小堆柴火，堆得单薄，还不够过半个冬的。
旁边一口小水缸，缸口上盖着一块木板防虫，再过去几个破竹筐摞在一块，筐里头摊着晒干的野菜叶子，颜色发黑，一看就是要掺到饭里熬着吃的。
陈晨心里头叹了一口气。
这日子。
屋檐底下站着个半大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粗布褂子，袖口早就磨出了毛边。
他脸色蜡黄，颧骨凸出来一块，一双眼睛倒是不小，看见陈晨进来，只是瞪着，一句话不说。
应该是周文亭的小孙子了。
陈晨没有多看，怕那孩子拘谨。
正房西头的屋门也开了，一个年纪更大些的妇人探出头来。
三十来岁光景，她跟抱孩子的年轻妇人对了个眼神，什么都没说，又把头缩了回去。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领着陈晨往堂屋走。
“爹在堂屋里头呢，你跟我来。“
陈晨跟在她后头，堂屋比外头暗。
刚进门那一眨眼，眼睛得适应一下才看得清屋里头的摆设。
正中间一张八仙桌，桌面早被擦洗得发黑了，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砖头，靠墙一个条几，条几上搁着一把旧茶壶和两个碗，别的东西都没有。
周文亭坐在条几边上一把太师椅上。
椅子年头也不小了，扶手被磨得发亮。
他瞧着六十多岁的人，身上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袖口已经打了补丁，但浆洗得干净，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眼神倒是不浑浊。
见陈晨进来，周文亭把手里的烟袋搁在桌沿上，慢慢坐直了身子。
年轻妇人开口：“爹，这位小同志找您，说是经人介绍来的。“
周文亭嗯了一声，抬起眼看陈晨。
“小伙子，坐。“
声音不响，但透着一种经过年月打磨过的稳。
陈晨走到桌子对面的长凳上坐下，腰板挺直。
“周大爷，打扰您了。“
周文亭眯着眼睛打量他片刻。
“你是……“
“我叫陈晨，从易县来的。“
陈晨顿了一下，慢慢说道，“周大爷，我是沈复沈老爷子介绍来的。“
沈复。
这两个字一出口，周文亭脸上的神色有了变化。
他盯着陈晨看了好几秒，仿佛在脑子里翻一本很厚的老册子，翻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说……沈复？哪个沈复？“
“玉器斋的。“陈晨说得清清楚楚，“沈老爷子说，他年轻时候和您在同一个铺子里当过学徒。“
屋里头静了一下。
周文亭没说话，目光散到了屋顶上头。
他叹了口长气，眼神一下子就飘远了。
“是他。是他啊……“
他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着，像是在跟几十年前的那个年轻人打招呼。
“多少年没见了，多少年了。“
陈晨没打断他。
周文亭缓了一会儿神，才把目光收回来：“解放前他往北边去了，我就留在这边。这些年连个口信都没有，我还以为……“
他没往下说。
陈晨心里头明白得很。
这个年头，隔着一个县就是天堑，别说上门走动，连写封信都得掂量掂量，谁知道信会不会落到不该看的人眼里。
年轻妇人站在旁边，就抱着孩子悄悄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还顺手把堂屋门带上了半扇。
堂屋里头只剩下他们俩。
周文亭抬手拿起烟袋，装了一锅，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烟气慢慢在屋里散开。
他这才又开口：“沈复身子还硬朗？“
“还行。“陈晨如实说，“上了年纪，腿脚慢了点，脑子不糊涂。“
“那就好，那就好。“
周文亭点了点头，又问，“你跟他是啥关系？“
“沾点远亲。“
陈晨含糊了一句，“这回来定兴县办点事，沈老爷子听说了，就托我顺道过来看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