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想了想,点了点头:“过些日子,我给你找个人。“
段老虎眼睛一下亮了。
“我手上没粮食,之前那几批是从外地倒腾过来的。“
陈晨顿了一下,“到时候我让那人来找你,粮食从他那儿走,价钱他跟你谈。你就记着一条,不管从谁手里出的货,别太黑了。“
“成,那太好了!“
段老虎差点一拍桌子站起来,又赶紧把动作收住。
他对陈晨的人脉从没怀疑过。
陈晨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把剩下小半碗一口闷了:“我先走了,还有事。“
“哎,我送你。“
“不用。“
陈晨摆摆手,自己出了门,过胡同口,直奔城外。
二八大杠一蹬,车子呼地往前一冲。
意念垫在两只脚上,每一下蹬踏都像多了一股绵劲,把力气一丝不漏地送到链条上。
一路出了南门,沿着城外那条土路往太行山脚下赶。
土路坑坑洼洼,别人骑车得小心颠,他不用。
车把在他手里稳得像钉在上头,意念贴着车轮,每一个坑、每一块碎石,都提前避开。
清晨的风里带着潮气,两边的田地一块连着一块,大部分都歇了秋,光秃秃的一片,偶尔能看见几棵没来得及收的玉米秆子,孤零零立在地头。
这一路他跑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山脚。
这地方他心里有数。
背着村子,前头是一段荒坡,往上爬半里地就是太行山外缘的林子,再往深处走才是真正的山。
平日里偶尔有上山砍柴的樵夫,但他挑的这处坡根子,樵夫都懒得下脚,因为上头石头多,不出柴火
四下瞧了瞧。
荒坡上枯草过膝,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往远了看,几里地之内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闭上眼,意念慢慢散开。
意念一动,一块足有几十斤重的灰褐色石头凭空落在了荒草堆里,闷闷地砸出一个小坑。
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他绕着坡走了两圈,每隔十几步就撂一块下来。
弄完这些,他意念再沉到地下。
太行山这一片底下的岩层他早摸过几回。
山根子下面几米深的地方,有一道不算厚但连绵的铁矿脉,顺着山势往西南延伸,寻常人挖井都挖不到那么深,更别说发现铁矿。
他的意念顺着矿脉走了一段,挑了几块松动的。
这些矿石块头大,成色足,被他从土里头一点一点抠出来,顺着地势慢慢挪到了表层。
挪到离坡面两三尺的地方,他停了手。
再挪上去就露馅了。
留在这个深度,万一将来有勘探队进来转悠,手上拿个罗盘或是锤子稍微敲两下,就能摸出底下有门道。
但要是寻常社员路过,一锄头下去也就是刨出块奇怪的石头,不会多想。
周围十里八乡的老乡,认得玉米麦子、认得山药蛋,没一个认得铁矿石的。
办完这桩事,他没多停,翻身上车,掉头往东南方向奔。
定兴县。
从太行山脚到定兴县,足有七八十里地。
搁在后世,这点路程就算崎岖,开车一个钟头就到了,搁在眼下,这是一趟实实在在的长途。
明天就要上工,他得赶在今天天黑前把这事儿办完,还得留点路上的工夫往回赶。
意念加持之下,二八大杠像是装了两条腿,车轮碾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响,风贴着耳朵呼呼地过。
一个多小时,他就到了定兴县外头。
这一路他的心情慢慢沉了下来。
同样是这一带,定兴县比易县荒得多。
压水井的事,虽说上头也在推,但地县之间分的指标有限,勘探队和技术员就那么几个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轮着挖。
轮到定兴县这边的村子,能挖出水的没几个。
好多村头还是老井,水位一年比一年低,绳子得放下去老长一截才能沾到水。
加上手头又没有耐旱的粮食种子,他骑车路过的几块田地里,倒伏的麦子成片成片的。
田埂上的荒草倒是疯长,齐到大腿高,一眼望过去,分不清哪儿是田哪儿是地头。
社员们家里没吃的,人就没力气。
没力气就不上工,不上工就没工分,没工分就更没吃的。
一环套一环。
这就是荒年。
陈晨进了县城。
城里头比外头还静些,大街上零零散散几个人,多半是来供销社买盐打酱油的。
按照沈复写的地址。
胜利大街,梅花胡同。
地址听着简单,真找起来难。
这年头街口没路牌,全靠各街口墙上刷的那几个字认路,刷得早的,漆都剥得差不多了,远远看就是几块灰扑扑的影子,走到跟前才能依稀认出个偏旁。
陈晨在一条街口站了会儿。
墙皮斑驳,上头几个字只剩下半个“平“和半个“街“。
没法认。
他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条胡同,想找个人打听。
路上零星遇见两个,低着头走路,脚步虚浮,一看就是没吃饱的人。
他问了两句,对方摇摇头就走了,不是不理他,是真的不知道,或者懒得费那个口舌。
一路打听了好几个人,都没得出准数。
他最后推着车拐到了供销社门口,供销社是县城里头人最多的地方。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老头,揣着手晒太阳,嘴里叼着烟袋。
陈晨挤进去,在柜台边上等了一会儿,才凑上前问了一句。
售货员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女,蓝布大褂,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
她瞥了陈晨一眼:“梅花胡同啊?你打哪儿来?没见过你。“
“外县来的,找人。“
“外县来的啊。“
她抬手往东一指,“出供销社门往东走,过两个十字路口看到大磨坊,对面那个巷子口上写着'胜利',你拐进去,第三条胡同就是梅花胡同。“
陈晨点点头,谢过她。
“谢啥。“女人撇了撇嘴,“这年头还有人从外县来串门儿,图什么呀。“
她说完,又扭头去跟那两个买盐的大嫂吵架了。
定兴县算是周边最穷的几个县了,串门也是这边去别人那边串。
陈晨推着车出了供销社。
照着女人指的路走,果然不远,出了大路没多久就看见了磨坊。磨坊的石磨早没人在转了,空落落的搁在院里头落灰,门上挂着把大铜锁。
对面巷子口上,灰墙上头刷着两个字。
胜利。
字是墨黑的油漆,糊得不匀,但认得出来。
陈晨拐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