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一把将自己拉上高耸的松树顶枝,枝叶簌簌,针叶洒落,将温暖的五月空气染上一股辛辣清香。
他朝一只被吵醒的林莺宝宝歉意地扬了扬眉,然后用手挡住晨阳,远望四野。
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他视野极广。
森林在他脚下铺展开来——白蜡树、杨树、核桃树和松树交错成一片绿色海洋。
林外,是朗格多克的岩土山地,金黄炽热,布满矮灌与石砾;而在东方,巍峨如削的黑色玄武岩山峦兀立其上,远高于周边任何一峰。
它就像一根巨大的石柱,通往山顶仅有一条狭窄崎岖的盘山小道。
山顶之上,如同一颗腐烂却仍坚挺的牙齿般,伫立着那座黑堡——皮扬城堡。
他扫视堡垒周围在热浪中扭曲的空气,没有发现任何动静,只有几辆孤零零的商旅马车缓缓而行。
然后,他看见堡垒塔楼上一道银光一闪。
出来吧,你这杂种!
埃里克正在围堵一支横行在朗格多克地区的盗贼骑士,‘野猪’艾梅里克,他们自前年冬季以来,便在此为非作歹,洗劫当地的税车与粮车,劫掠边地村庄,几无制裁。
传闻中,头戴野猪獠牙做成的头盔,是他的标志。
据说他曾在一次战斗中,徒手掰断一名骑士的头盔鼻梁铁,硬生生扯下对方鼻子。
盗贼骑士在这个时代并非罕见的事物,然而埃里克从当地村民的口中得知,自三年前十字军运动发起之后,法兰克各地的骑士领主们纷纷前往东方参加圣战。
许多领地因此防御空虚,仅留下守土的继承人不是缺乏军事经验,便是过于年幼,庄园的防御无力维持,城堡更是孤立而无援。
这使得流窜在乡野的盗贼骑士愈发肆虐,他们的无本勾当已不再满足于商路劫掠,逐渐转向侵占防御薄弱的庄园,甚至直接攻破城堡,篡夺领主的权柄。
当地的修士和教士们这样感叹,“凡有德行者皆已奔赴东方,只余弃绝之徒盘踞此地。”
在蒙彻彼埃,村民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却仍在泥泞中跪下,拦住凑巧路过的埃里克一行人。
他们的双手颤抖着,高举几篮黑面包——粗糙坚硬,混杂着麸皮与豌豆粉,几乎难以下咽,却是他们全部的积蓄与希望。
【这是我们所能奉上的一切……】满头白发的村长泣声哀求,仿佛在圣坛前献祭,【求您垂怜,尊贵的大人。求您拔剑,拯救我们的妻儿与土地。】
火炬摇曳,修士在旁祈祷,烛光映照那一篮篮黑面包,如同贫瘠之地的圣饼。
于是,埃里克从这些卑微的手中接过了信任与祈求,接下了剿灭盗贼骑士的重任——尽管他们能给出的报酬,只有这几篮难以下咽的黑面包。
埃里克压下将要脱口而出的叹息,从松树上攀降而下,树枝在他脚下不断折断,发出咔哧咔哧的碎响,随后“扑通”一声落在空地上。
空地上,他麾下的一支边军小队正忙碌着各自的事务。
交谈声、砍伐声、劈木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小米炖肉和烤羊的香气。
“还是没发现?”芙兰汀娜问道。
埃里克摇头,一边拍落斗篷上的松针,一边把靴子里的树叶踢掉,“‘野猪’艾梅里克自从上次在野外被人堵住之后,变得警觉多了。”
数月前,朗格多克地区的骑士们曾组织起两百名骑士的联军,讨伐‘野猪’艾梅里克。
他们曾成功在朗格多克平原上找到这位盗贼骑士,连同他一百名盗贼骑士部队,骑士联军试图在黎明前突袭,趁敌军熟睡时一举歼灭。
结果灾难发生了——士兵在黑暗中跌入帐篷绊索,踩上藏匿的蒺藜。
等他们反应过来,盗贼骑士已从帐中跃出,刀光如瀑,反倒把骑士联军杀得溃不成军。
从那以后,‘野猪’艾梅里克行事更谨慎了。
他再不带整支骑兵出动,只挑选三四十骑组成小队,袭击税车和村庄,得手后便迅速退入他那座固若金汤的皮扬城堡清点战利品。
“我们只能继续盯紧他。”埃里克叹道,“艾梅里克终究会耐不住寂寞。”
“可一个人要多少战利品才够?”芙兰汀娜有些疑惑。
两人走到空地中央的井边,埃里克打起一桶水,舀出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