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厂长?您怎么来了?”
严定宪进屋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知秋听完,愣住了。
“严厂长,您的意思是……让我去电影局的会上,跟那些领导当面说?”
严定宪点点头:“对。吴局同意了,让你去。”
林知秋挠挠头:“这……这合适吗?我一个外行……”
“什么外行?”严定宪打断他,“这剧本是你写的,你就是最懂它的人。再说了,吴局都点头了,你怕什么?”
林知秋想了想,点点头:“行,我去。”
严定宪笑了:“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后天上午九点,电影局开会。你准备准备,到时候别怯场。”
林知秋点点头,心里开始琢磨起来。
他得准备点东西。
光说剧本好没用,得有政策依据。他想起前段时间看到的那份《人民日报》,胡乔木那个讲话,还有列宁那篇文章的新译法。
这些都是现成的理论支撑。
两天后,上午八点半,严定宪带着林知秋到了沪上电影局。
电影局在淮海中路上,一栋灰色的老楼,门口挂着牌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法国梧桐,树荫遮了大半。
严定宪领着林知秋上了三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中年以上,有的戴眼镜,有的端着茶杯,有的在低声交谈。
吴贻弓坐在主位上,看见他们进来,点点头:“老严来了,坐吧。”
严定宪找了个位置坐下,林知秋挨着他。
吴贻弓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今天这个会,专门讨论上美影报上来的那个项目,《葫芦兄弟》。在座的各位都看过剧本了吧?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先开口了:“我先说说吧。这个剧本,我看过了。故事倒是挺热闹,七个葫芦娃,各有各的本事,打妖精救爷爷。但是,我有个担心,这东西是不是太俗了?
咱们美术片,历来是有教育意义的,《大闹天宫》弘扬的是反抗精神,《哪吒闹海》讲的是舍生取义。这个《葫芦兄弟》呢?就是打打杀杀,有什么教育意义?”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接话:“我也有个意见。这剧本里写的妖精,蛇精蝎子精,这世上哪有什么妖精?这不是搞封建迷信吗?咱们的电影,要给人民群众看,要传播科学思想,不能宣传这些东西。”
林知秋听着,心里直乐。
这理由,跟老谢打听来的一模一样。
吴贻弓看向严定宪:“老严,你是厂里代表,你说说。”
严定宪站起来,先鞠了一躬,然后开始说:“各位领导,这剧本我们厂里艺术委员会一致通过的。王树忱导演和我都觉得特别好。至于教育意义,这剧本里确实有,不是打打杀杀那么简单。七个葫芦娃,团结一心,互相帮助,最后合而为一打败妖精,这不就是教育意义吗?”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妖精的问题,咱们以前拍的美术片,哪个没有妖精?《大闹天宫》有,《哪吒闹海》也有,那不都成了经典?要说封建迷信,那些片子也拍不了啊。”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摇摇头:“老严,你说的不对。《大闹天宫》《哪吒闹海》那是神话传说,是咱们民族文化遗产。你这个是原创故事,能一样吗?”
严定宪被噎住了,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知秋看了严定宪一眼,又看了看吴贻弓。
吴贻弓冲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说话了。
林知秋站起来,先冲在座的各位点点头,然后开口了。
“各位领导,我叫林知秋,是这个剧本的作者。今天来,是想向各位汇报一下我的创作思路,也顺便请教几个问题。”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着他,没说话。
林知秋继续说:“刚才这位领导提的意见,我听到了。他说这个剧本太俗,没有教育意义。我想问一句,什么叫教育意义?”
他顿了顿,不等对方回答,自己接着说:“在我看来,教育意义不是非得讲大道理,不是非得让小朋友看完之后写一篇读后感。让小朋友看得开心,看得投入,在故事里感受到真善美,感受到团结的力量,感受到正义终究会战胜邪恶,这不就是教育意义吗?”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皱眉:“那妖精呢?你写妖精,就不怕误导小朋友吗?”
林知秋笑了:“老领导,您这个问题提得好。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您看过《西游记》吗?”
老同志愣了一下:“当然看过。”
“《西游记》里有妖精吗?”
“有。”
“《西游记》误导您了吗?”
老同志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知秋继续说:“妖精,在咱们的文化里,从来就不是真的存在的东西。它是一种象征,代表的是邪恶、是困难、是障碍。葫芦娃打妖精,就像小朋友在生活中遇到困难、遇到坏人,他们怎么应对?这是寓教于乐,不是封建迷信。”
他顿了顿,从包里掏出几张纸。
“各位领导,我这里有几份材料,想给大家念一念。”
他翻开第一张纸:“这是今年6月19日到25日,中国文联第四届二次全委会的新闻。胡乔木同志在会上有个讲话,题目叫《关于文艺与政治关系的几个问题》。他在讲话里说,文艺不能简单地等同于政治,文学是一种社会现象,不能用党与非党来划分。”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脸色变了变。
林知秋继续念:“会议期间,还发了一份重要材料,中央编译局重译的列宁文章《党的组织和党的出版物》。这篇文章原名叫《党的组织和党的文学》,这回改了译法,把文学改成了出版物。一字之差,意义完全不同。列宁从来没说过文学是党的附属物。”
他合上材料,看着在座的人:“各位领导,中央的精神已经很明确了:要给文艺松绑,不能对文艺横加干涉。咱们搞审批的,是不是也应该跟中央保持一致?”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脸色有些难看,但没再说话。
吴贻弓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林知秋知道火候到了,语气放缓和了些:“各位领导,我不是来跟各位抬杠的。我只是想说,《葫芦兄弟》这个剧本,是我用心写的。它有它的价值,有它的意义。小朋友看了,会记住七个葫芦娃,会记住他们团结一心,会记住正义终究战胜邪恶。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妖精的问题,我想请各位领导想想。要是妖精都不能写,那咱们的美术片还能写什么?只能写小猫小狗上幼儿园吗?那不是把美术片的路越走越窄了吗?”
说完,他坐下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干咳一声,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同志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没吭声。
吴贻弓环顾一圈,开口了:“各位还有什么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