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在上美影厂里走得很快，林知秋原本以为这事儿就算定下来了。
这厂里的流程挺简单的。
先是文学组收稿初审，然后报艺术委员会，就是导演、编剧、美术、作曲那些人一块儿评审。
这一步走得顺，王树忱和老周亲自盯着，没费什么劲儿就过了。
然后是厂长签字上报，严定宪二话没说，大笔一挥。
可报上去之后，就没动静了。
林知秋刚开始没在意，想着反正都报上去了，等着呗。
他每天就在招待所待着，看看书，写写稿，偶尔去上美影转转，看看林知夏学得怎么样。
可一周过去了，没消息。
两周过去了，还是没消息。
严定宪急了。
这剧本是他亲自盯的项目，要是卡在上头，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再说了，这么好的本子，要是因为审批问题黄了，那他得后悔一辈子。
他托了不少人打听。
先找了电影局里的熟人，一个姓陈的副处长，以前跟他一块儿开过会。
陈处长接了电话，支支吾吾，说这事他不太清楚，让他找别人问问。
严定宪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有情况。
他又找了上影厂的老谢。
谢瑾人脉广，跟电影局那边也熟。
谢瑾听完，说帮他打听打听。
过了两天，谢瑾回电话了。
“老严，情况不太妙。”谢瑾在电话里说，“电影局那边上会讨论了，有人提了意见。”
严定宪心里一紧：“什么意见？”
“有人觉得这动画太俗，容易教坏小朋友。”谢瑾顿了顿，“还有人说，这不是搞封建迷信吗？这世上哪有什么妖精？”
严定宪听完，气得差点把电话摔了。
他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
太俗？教坏小朋友？封建迷信？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
《大闹天宫》有没有妖精？《哪吒闹海》有没有妖精？
那不都拍得好好的，还成了经典！
要论这么说，这西游记是不是都得禁了？
怎么到《葫芦兄弟》这儿，就成封建迷信了？
严定宪越想越气，但又没办法。
人家是审批的，他说了不算。
可就这么放弃？不可能。
严定宪开始动用所有的人脉关系。
他干这行这么多年了，多少还是有点面子的。
今天请这个吃饭，明天找那个喝茶，拐弯抹角地打听情况，顺便让人帮忙递话。
折腾了好几天，总算有了点眉目。
沪上电影局分管美术片的副局长叫吴贻弓，这人严定宪认识，但不熟。
吴贻弓是上影厂出来的导演，拍过《巴山夜雨》《城南旧事》，在圈里名气很大。
去年刚提的副局长，分管美术片这一摊。
关键是，这人听说比较开明，不是那种死板的人。
严定宪托了中间人，好不容易攒了个局，请吴贻弓吃饭。
饭桌上，严定宪也没绕弯子，直接说了剧本的事。
吴贻弓听完，叹了口气：“老严，不是我要卡你。局里开会的时候，好几位老资历提了意见，我要是硬顶着，也难办。”
严定宪一听，心里凉了半截。
“吴局，”他赶紧说，“这剧本真挺好的，我们厂里艺术委员会一致通过，王树忱和老周都说好。您要不亲自看看？”
吴贻弓摆摆手：“我看过了，确实不错。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事儿。”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吧，过几天局里再开个会，专门讨论这个项目。你也来旁听，到时候在会上说说。”
严定宪眼睛一亮：“行行行，我一定到！”
他想了想，又试探着问：“吴局，我能不能把这剧本的创作者一起带上？让他也在会上说说？”
吴贻弓愣了一下，皱起眉头：“这……不太合适吧？这种级别的会议，带外人……”
“吴局，您听我说，”严定宪赶紧解释，“这剧本的创作者叫林知秋，就是写《牧马人》《人生》那个作家。”
吴贻弓眉毛一挑：“林知秋？写小说的那个林知秋？”
严定宪一看他认识，赶紧点头：“对对对，就是他！这剧本是他写的。”
吴贻弓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严，你可真会挑人。”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林知秋这人，我可是如雷贯耳了。我女儿是他书迷，《牧马人》《人生》都买了，还非要我也看。老谢在我面前，没少提他名字，说这小伙子有才华，写什么像什么。前段时间我去看望巴老，巴老还跟我提过他，说这年轻人前途无量。”
严定宪听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吴贻弓想了想，点点头：“行，让他来吧。不过老严，丑话说前头，会上该怎么说还得怎么说，我不会偏袒谁。但要是他能把那些老资历说服了，那也是他的本事。”
严定宪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散席后，严定宪马不停蹄地去找林知秋。
林知秋正在招待所里看书，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严定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