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学会跟工商打游击,远远看见穿制服的,推着小车就跑。
她学会看人眼色,外国人来了,要价高一点;外地人来了,要价实在一点;本地人来了,还得再低点。
有回碰上个外国老头,金发碧眼,穿着花衬衫,蹲在她摊前看了半天,比手画脚要买茶叶蛋。阿珍英语不行,就伸出一根手指头,说“one块”。
老头掏出一块钱,买了一个,剥开吃了,竖起大拇指,又掏出两块钱,说“more”。
阿珍乐了,又给他拿俩。
这事她念叨了好几天,回去跟妈说,外国人也吃茶叶蛋,还说好吃。
她妈不信,说外国人吃西餐,哪能吃这玩意儿。
阿珍说真的,那老头还竖大拇指呢。
就这么干了大半年,阿珍攒了点钱,在弄堂口租了间小门面,正式开了个店,卖茶叶蛋、五香豆,还捎带着卖点汽水香烟。
工商再来的时候,她不用跑了,把执照往墙上一贴,人家看看就走了。
年底算账,挣了一千二。
阿珍妈这回不说她了,改口跟街坊邻居说,我们家阿珍,有出息。
林知秋写到最后,以这句话收尾:时代的一粒沙,落到普通人肩上就是一座山。
可有些人,就是能扛着这山,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搁下笔,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
稿纸写了七八页,字数差不多,短篇正好。
林知秋放下笔,看看笑了,自己这算是蹭自己的热点了吗?
现在这段时间,这句话正火着呢。
第二天上午,林知秋拿着稿子出门了。
《沪上文学》编辑部在巨鹿路675号。
这地方林知秋听说过,当年是法国总会的地儿,后来给了作协。
一栋老洋房,院子里有棵大梧桐,枝繁叶茂的,遮出一片阴凉。
他找到三楼,推开一扇门,里头是个不大的办公室,几张桌子拼在一块儿,稿纸堆得老高。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头看稿,听见动静抬起头。
“周编。”林知秋笑着打招呼。
周介人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脸上露出惊喜:“知秋同志!你怎么来了?”
林知秋走过去,把稿子递给他:“来交稿啊。上次答应您的,一直拖着,再不来怕您骂我。”
周介人接过稿子,眼睛亮了:“《外滩的早晨》?这题目应景。”
他招呼林知秋坐下,自己翻开稿纸,低头看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林知秋坐在旁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这位周编看稿子还挺认真。
过了十来分钟,周介人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知秋同志,你这篇写得真好。”
林知秋心里有底,但嘴上还是谦虚:“周编您过奖,您看有什么需要改的地方?”
周介人指着稿纸,一条一条说起来:“整体没问题,特别好。但有些地方,比如阿珍在江边哭那场戏,情绪能不能再浓一点?多写几句她心里想什么,读者更容易共情。还有后面跟外国老头那段,可以再加点细节,比如老头的表情,阿珍的反应,让画面更活。”
“行,我回去改。”他合上笔记本,“周编,什么时候要?”
周介人笑了:“不急,你改好了给我就行。”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知秋,你这次来沪上,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招待招待你。”
林知秋摆摆手:“周编您太客气了,不用招待。”
“那怎么行?”周介人说,“你这么大个作家,来沪上也不说一声,回头传出去,人家该说我们《沪上文学》怠慢客人了。”
林知秋被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了。
周介人又问:“你这是来沪上公干?上影厂的事?”
他以为林知秋是来探班《大桥下面》的。
这电影白沉导演正在拍,林知秋是联合编剧,来沪上看看也正常。
林知秋摇摇头:“不是,我妹妹在这边工作,我过来看看她。”
周介人愣了一下:“你妹妹?你不是燕京人吗?妹妹怎么到沪上来了?”
这年头跨地区调动安置工作可不是小事,介绍信、接收单位,哪个环节出问题都不行。
不过想到林知秋的身份,周介人又觉得,这事对他来说应该不难。
林知秋叹了口气,把事儿说了一遍。
妹妹中考落榜,成绩考得太差分,高中中专都没戏。
托了谢瑾的关系,送进了上美影,现在在动画车间当学员,跟着老师傅学描线上色。
周介人听完,嘴角开始往上翘。
林知秋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憋笑。
“周编,”林知秋无奈地说,“您想笑就笑吧。”
周介人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了几声,又赶紧收住,摆摆手:“知秋同志,我不是笑话你妹妹,我是没想到,你这个燕京大学的高材生、知名大作家,妹妹竟然……”
他没说完,又笑了。
林知秋翻了个白眼:“周编,您这安慰人的方式挺特别啊。”
周介人笑够了,正色道:“没事没事,这说不定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呢?画画这东西,跟读书是两码事。有的人读书不行,画画却有灵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真不行,到时候你在我们《上海文学》给她留个位置。只要会认字、会校对错别字,就行。”
这话半真半假。
周介人知道,就算林知夏在上美影待不下去,林知秋肯定也有办法把她弄回燕京。
毕竟沪上再方便,也比不上燕京。
不过要是林知秋真开口,他也不是不能帮忙。
一个合同工的位置,换一个稳定产出的作家,这买卖划算。
《上海文学》虽然不缺稿子,但是很缺像林知秋这种本本爆火的作者。
现在全国多少杂志抢着约他的稿?
要是有了这层关系,以后还怕缺稿吗?
林知秋摆摆手:“周编,不用了。她应该没问题。要是真没画画的天赋,打个杂倒个水总会吧?要是真不行,然她去后勤干干总没问题。”
周介人笑了,点点头:“也是。”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知秋站起来告辞。
周介人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知秋,稿子改好了直接寄给我,别客气。下次来沪上,一定提前说,我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