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
都有一段悲伤
想隐藏
却欲盖弥彰
这场雪连着下了两日。
办公室裏有的人抱怨因为大雪而变得更加拥堵的交通,有的人感慨这雪下的太早,担心今年冬天不好过,也有的人高高兴兴背着相机到院子裏寻找各种好的景致留影。而不论是何种心情的,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提前闪人了,所以明澈来找叶至曦的时候,十分惊讶的问道:“现在不但没人陪你加班,连陪你正常上下班的人都没了?”
叶至曦正巧刚改完稿子,保存好之后起身给明澈泡了杯茶,半笑道:“我放羊也不是,不放羊也不是,难不成要把羊都吃了?”
明澈接过茶杯,趁机说:“我这儿正好有一只羊,还请你高抬贵手,不要入口才好。”
叶至曦睨了他一眼,大约也猜到是什么事了,于是随意的问道:“如果是你的羊,我当然不会入口。”
明澈知道他一向不与人为敌,但若真是在他面前过分了的人,也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三思之下,不再与他打哑谜,直白的表示:“我一是道听途说,二是受人所托,不如还是你跟我说说安龄究竟是犯了什么迷糊事。免得为了些不上臺面的人影响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叶至曦嘴角一弯,缓缓看着明澈,问:“他们怎么找到你哪儿去了?”
明澈又是耸肩,又是挑眉,无奈的说道:“谁叫你们家的人一有事就自动拴在一根绳子上?任谁听了是安龄冲撞了你,立马就表示对这事没法调停。我听说连安处都在你这儿碰了钉子吧?哎,其实我想,你这小子也不见得会干什么影响安家的事,可问题是你们家的态度如此生硬且一致,难免让安家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箭靶子。所以说来说去,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团结力量大。都不需要动一枪一弹,就已经把他们吓得缩回老窝儿了。”
叶至曦含着笑,也不插话,由着明澈继续往下说。
“然后安家拐了七八道弯找到我过世大嫂家的人,你知道的,我大哥别的人不一定会搭理,可牵扯到了我大嫂家,他就对这事上心了。然后我就光荣受领了这个任务,所以还请你松松口,别和他们一般计较,就算是体谅体谅我,好让我回去能有个圆满的交代?”
叶至曦见明澈说的有板有眼,扬了扬眉眼,说:“能养出那样骄纵的女儿,受了惊吓也是应该的。”
明澈甚少看到他脸上有如此的神色,不由得觉得奇怪,问道:“我倒是听到了不少版本,内容五花八门,唯一相同的,就是当时樊长安也在场。安龄与樊长安也算是情敌,你该不会是把安龄说樊长安的那些难听话按在自己身上了吧?”
叶至曦蹙眉:“安龄顶多算是个话杂的人,想在言语上胜过别人,还需要勤加练习。”
明澈的好奇心更大了,问他:“按你这么说,樊长安半点委屈都没受?”
叶至曦想起当时的情景,按说樊长安字字珠玑,堵得安龄反驳起来苍白无力,最后若不是抬出那些格外伤人的话来,樊长安几乎可以算是完胜。可有些话,哪怕只是几个字,说出来也能产生极大的影响。他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自己的身份与樊长安的身份是格格不入的,坐在一起已经是有违和谐,若是他帮忙插话,那就等于将自己于樊长安推向风尖浪口。只是这世上最不好控制的就是感情,他见樊长安脸色不好,终于还是没忍住而开了口。好在所有传言的版本裏,都不是说的他因为樊长安而不爽安龄,说的是因为安家把他安排在了不起眼的角落,安龄还对他出言不逊,所以他才不高兴,不但提前离席了,事后连安家送来赔不是的礼品都退了回去。
这个圈子裏,总有许许多多整日白吃白喝没事干的人想着帮你怎么把故事编圆满。
明澈见他不答话,心裏的疑虑又增多了一分,但他清楚,有些事,原本只在朦胧之中,若是贸贸然捅破了,只会加剧发展,于是他又笑起来,说道:“总说你们家这个不能得罪,那个不能得罪,我看,其实最不能得罪的人就是你。”
叶至曦不可置否的笑了笑,问他:“你今天来就为了这事?”
明澈知道安家的事算是办妥了,心情大好,笑着说:“我今天来主要是为了去你的房子看看,然后顺便把这事办了。”
叶至曦不以为意:“我那房子都快二十年了,有什么好看的?”
明澈挑着眉说道:“就因为你那房子快二十年了,所以我才更要去看看有什么吸引你的,竟然愿意从那么多人伺候着的家裏搬出来一个人住。”
叶至曦更没把有没有人伺候这事放在心上,还提醒他说:“我高中就开始住校,毕业在海拉尔也是一个人住。”
明澈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要给你安排个姑娘一起住住?”又问道:“你之前不是相亲了吗?结果怎么样?嗳,不说我都快忘了这事了,那姑娘叫什么来着?海,海夏是不是?”
提起海夏,叶至曦觉得有那么一点点头疼。
他连共见过她三次,一次是在许仙楼,乔然给他们做介绍,他拿出了惯有的表现,不积极、不主动,只为了给她留一个没有印象的印象。结果他的沈默寡言反而让她印象深刻,第二回就来找他说要假装男女朋友。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伤了她的面子,可事实上,他确实没有打算假装什么的想法,于是她愤然离去。
说来,这样的结局让他很满意,但他以为的结局却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昨天他快下班的时候,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表现的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过不愉快的碰撞,倒像是认识许久的老友,张口就说肚子饿了,一起去吃晚饭,然后把中外美食挨个说了一遍,最后扬着脑袋问他想吃什么。
他不晓得她究竟是没听懂他之前话裏的意思,还是又有了什么新奇的想法,但处裏七八双眼睛齐齐盯着他看,他只得先顾全大局,领着她去了同一家餐馆。
她心情极好,一边吃一边说起当日的事来。他以为她是来找他化解尴尬的,毕竟是一个生活圈的,往后见面的机会肯定也不少,于是配合着向她赔了不是。没想到她突然话锋一转,一本正经的看着他,说道:“所以我认真想过了,既然你不愿意假装男女朋友,不如我们就当真的男女朋友吧?”
他大学主修中文,自认为对语言方面的造诣不浅,可她这些话着实前后不搭,让他半晌接不上话。
她对他的反应事先就有准备,所以瞇着眼睛一个劲儿的朝他微笑,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讲可能有些突然,其实对我来讲也挺突然的。按理说你前两次的表现连六十分都打不上,可有句话说得好啊,全世界的人都给了你青眼,但你八成会对那个给你白眼的人特别上心,我现在就是中了这个邪。当然,你接受起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活了二十多年,不是没遇见过死缠烂打的姑娘,可那些姑娘说出的话听起来全是冠冕堂皇,但她的口气十分认真,目光也十分认真。他认真想了一想要怎么回答她才能既保全她的面子,又让她知难而退。
可她像是猜到他又要拒绝,飞快的说:“我这人也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有无穷无尽的热情,总有一点能融化你这个冰人的。”
叶至曦没把海夏这一桩事告诉明澈,只随意笑了过去,然后领着明澈上父母多年前居住过的房子,也是他现在住所转了一圈。
明澈大学是读的土木工程,后来出国留学,回来之后也是离家一个人住,只不过他的公寓与叶至曦的老房子有着天壤之别,所以看到房子裏有些陈旧的摆设和装修之后,连声感嘆:“你这种的作风,就是一整个纪检部门都对你进行调查,估计也找不出一点点的错处。”然后指了窗户边一张老式沙发,笑道:“那个,比你年纪还大吧?”
其实这屋裏绝大部分的东西都比他年纪要大,只有电器和被子是新添置的,那还是因为他说要搬到这裏来住,周艷玲先亲自来审视了一番,在不改变大体格局的情况下稍微让这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看上去不要太脱离时代。
他从来没有什么追赶潮流的想法,只觉得世上所有,习惯了就懒得再去做任何的改变。
当然,也有人对他这老房子表示欣赏,比如李崎。
☆、白月光(2)
实际上李崎之所有会到叶至曦的房子来,是一件他想想都会觉得无可奈何的事情。
李崎为了感谢他的出手相救,想请他吃顿饭,结果一连去了两家餐馆,不是遇到熟人,就是遇到仇人。
李崎这人虽然看着不太靠谱,但在某些问题上,考虑的却又十分周全,一面攒着他换地方,一面笑呵呵说:“现在风声紧,我们得低调一些。”他说话的口气既严肃又认真,倒像是演什么谍战剧。
于是叶至曦就提出了买东西回他房子去吃的建议。
只是冬天冷,买什么东西打包回去都容易凉,所以李崎下车的时候顺道就从后尾箱裏抽了两支白酒出来,说:“喝点酒就热和了。”
他原先酒量不行,家裏几个兄弟一起喝酒,最先倒下的肯定是他。反倒是后来去了海拉尔慢慢练了出来,李崎撂了一瓶给他,他也不推辞,直接抱着瓶子就喝上了。
李崎很是欣赏他的爽快,表扬说:“现在的人都爱装,明明都是能喝的主,却偏偏喜欢端个小杯子,你一杯,我一杯,连带着说些违心的奉承话,酒没喝多少,人却给绕晕了,到最后还都抢着说自己喝的最多。按我说喝酒就该像咱们这样,一人一瓶,喝完了事,谁也不会占谁的便宜。”
他没吃菜就先喝了一口酒,直辣辣的一路烧到了肚子裏,不由得瞇了眼,问他:“你这什么酒?这么烈?”
李崎敲了敲手裏没贴标签的酒瓶子,笑瞇瞇说:“从我家老头那儿拿来的。”
他记得樊家出事已经大半年了,不由得蹙了眉。
李崎还以为他是担心什么,解释说:“你放心,这都是好些年前别人送他的,肯定没问题。”又扯着眉毛嘆了句:“早知道我当初就多拿个十箱八箱的,反正他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
他见李崎真像是在惋惜没拿到手的酒,不由得想起那些关于樊父与李崎关系并不融洽的传言来,又觉得或许正是因为这些众人皆知的不融洽,所以李崎才得以安安稳稳的过的现在。
他拿着酒瓶默默然喝了小半口。
李崎很快扫去脸上的阴霾,指了摆了大半张桌子的饭盒:“你得吃些菜啊,不然买这么大岂不是浪费了!”
他与李崎的交集也就两三次,可有些人的气味是相投的,加上喝了不少酒,性情要比平日外放许多,不但说话的声音提高了,连说话的内容也十分的随意。
李崎提起那夜打架,醉眼迷离的告诉他:“我那天跟你说我之所以先动手打人是因为他们抢了我看上的小姑娘,那是骗你的。”
他一瓶酒喝了一半,也有些醉意了,但显然比李崎要清醒些,听了这话,点了头,继续听。
李崎顿了顿,指手画脚的说:“他们那几个王八羔子以前看见我总是崎哥长、崎哥短的,我知道,那都是看我家老头的面儿,所以现在我家老头倒下去了,他们也就没必要奉承我了。我不是在乎他们叫不叫我崎哥,反正我也明白,就是酒肉朋友,哪有什么真心的。可他们的嘴实在太坏,落井下石不够,还说长安被章学宁玩弄了之后扔到一边。我这人没别的,但有一条,我的妹妹,除了我,别人都不能欺负。”他说到这裏,偷偷笑起来,凑近了叶至曦跟前,小声说:“有件事,我谁也没告诉。我现在当你是哥们儿,才告诉你。其实我之前把章学宁打了一顿。”
叶至曦微微一颤,看李崎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
李崎扬着脖子喝了口酒,语气又慢慢淡下去,幽幽说:“我那个妹妹啊,是从小被她爸捧在手心裏长大的,什么委屈都没受过,连潘宜兰进门都是先得她点头同意。可就是因为她爸对她保护的太好了,她压根不知道外面世界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一遇上章学宁这种金絮其外的男人,分分钟就被迷惑了。按我说,男女分个手也没什么的,谁能保证自己谈一次恋爱就能白头到老?关键是章学宁见风使舵的本事太好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和别人好上了。这就叫祸不单行,想当然的,这事对她的打击很大,虽然人前没掉眼泪,可我猜肯定躲在被子裏哭过至少七八回。我一见她那双眼睛又红又肿的就特别来气儿,于是就没忍住,去找了章学宁。那小子态度倒是挺好的,不过这事本来也是他理亏,态度好是应该的。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见他那样,就想着说算了,这架也别打了。谁知道和他一起那几个朋友一听说我是谁,个个在那儿暗讽长安,说她整日装高贵,其实骨子裏就是个贱胚子。我当时就火了,连他们有几个人都没註意,转身就打开了。你不知道,我从六岁开始打架,这二十五年裏头从来没有一次像那天那样恨不得把他们都打成肉馍馍。装高贵?我们家长安天生就是高贵,谁也学不来,他们这些小萝卜头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李崎越说越激动,一不留神直接抱着酒瓶子从沙发上摔倒了地板上。
叶至曦连忙起身去扶他,他一边笑一边摆手,自己从地板上重新滚回沙发,整个人侧躺着,又扬了扬头看了叶至曦一眼,弯着嘴角说:“那天没人帮我,我虽然成功把章学宁给打了,可自己伤得比他严重多了,但我心裏爽。”
叶至曦仰脖子喝了一口闷酒,缓缓说:“你是个好哥哥。”
李崎一听这个,急着摇头,半瞇着眼撇清说:“我其实都是为了分财产。你应该听说过吧?我家老头在境外存了一大笔钱,很大一笔,可问题是他出事的时候最后见得那个人是樊长安。我找了她好多回,软硬兼施,但不管用,她可精了,肯定是想等风声过了,然后自己独吞。”
叶至曦清楚樊长安不是这样的人,心裏亦明白李崎也晓得樊长安不是这样的人。只是有些时候,有些人并不愿意表露自己的真实感情,也许是因为连自己那一关都过不了,也许是因为明知道没有什么可期盼的了,所以无赖似的耗着,好像这样如以往那般胡来,就真的可以自己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还在。
李崎静默了一阵,叶至曦见他靠在沙发上,以为他是睡过去了,自己把剩下的小半瓶酒灌到肚子裏,然后仰头看着被灯光照得发黄的天花板。
叶至曦想起自懂事以来,长辈和师长们夸他夸的最多的,就是‘自制力很强’。读书的时候不用任何人鞭策,叛逆的年纪也从未做过一件让人操心的事,活了二十七年,所有的日日夜夜都在预定的轨道上不断向前行驶着。这条轨道究竟会驶向何方,终点又有什么在等着他,仿佛这并不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他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在这条轨道上。
唯一有次是叶荣恒去到内蒙考察,抽空见了他一面。他那时已经在海拉尔呆了一年,加上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让他看上去不像是从叶家走出来的偏偏少年郎。叶荣恒看重他,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而也是那一次,叶荣恒亲口对他说,他将是叶家未来的希望,最大、也最强的希望。直到那时,他才忽然间觉得自己的轨道有了一个明确而又不明确的目标,那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这个已经走在最巅峰的家族继续以一种繁盛傲人的姿态延续下去。
这实在是个沈重的包袱,一向做事随心所欲的叶至琏劝他说:“上边这么多哥哥,大伯偏生给你说这些,真是奇怪,你一个连女人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的小男生胡乱凑什么热闹?该怎么享受人生,就怎么享受人生嘛!”
他不知道人生该怎么享受,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是轻而易举、水到渠成的,谈不上心喜,也谈不上闹心,唯一能牵的他神经微微一颤的,就只有樊长安一人。可惜这个人,偏偏姓的‘樊’。不像叶至谦与傅小影,即便两个姓氏有再大的隔阂,至少是比肩,至少在大局上是保持一致的,而这个‘樊’,现在、将来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历史的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