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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再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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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风雨交加的厉害,屋裏的水晶灯却格外的明亮,映照在每一个人脸上,仿佛都是喜悦的,而那些高大落地玻璃窗外的竹子在一片混沌中被迫摇摆,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雷秘书倒了茶给樊长安,周霓川刚巧进来,一路上没喝水,这会儿渴了,就要拿她手裏的先解渴。

周艷玲很快拦下,笑看着周霓川:“有了身孕也不註意。”然后吩咐雷秘书:“冲杯安神的茶来。”

叶至信耳朵尖,前一句还在同叶潇潇、叶紫说笑话,后一秒就侧过头来问:“四嫂怀孕了?哎呀,你们还真是够速度的啊。”

在座的人都被这新出的喜事给吸引过去了,樊长安不再是焦点,坐在沙发边角,双手抱着茶杯,看着窗外已经因为大雨而完全黑下去的天空发怔。

叶至曦坐在沙发棱上,拍了拍她肩膀,示意她放轻松。

她反抬头看了叶至曦一眼,又低头喝了口茶,茶味有点香腻,没想到竟然还是宋种单枞。

叶荣觉夫妇很快就到了,但叶荣恒差不多七点才到。

作为大家族的家长式人物,叶荣恒自然是没有为自己的迟到而表示抱歉的话语,刚走到偏厅,所有人就已经是毕恭毕敬的站好了,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向他问好。

樊长安多年未与叶荣恒见过面,但无论是电视媒体,还是报纸上,或者说,在她脑子裏,叶荣恒的形象都是很深刻的。当然,就像淘宝上的照片和事物之间的落差,见到活生生的真人,樊长安的心还是很快加速跳动起来。

叶荣恒并不是会主动开玩笑的人,平日裏也不喜欢说太多话,所以他把叶至曦身后的樊长安挑出来问了句:“长安来了啊。”的时候,樊长安再一次成为大家註目的焦点。

叶至曦担心樊长安不会给出叶荣恒积极的回应,正要代为回答,却听见身后的樊长安说:“嗯,来了。”

她艰难的主动跨出了这一步,众人似乎都是松了口气的表情,唯有离她较近的文景妍嘀咕了句:“伯父都不会喊一声。”

她听到文景妍的话,但没有补上这称谓的意思,只尽量平静的看着叶荣恒。

叶荣恒看起来心情还不错,没有在意这个问题,大家在周艷玲的示意下由偏厅去到餐厅。

因为叶家历来人丁兴旺,所以不愁圆餐桌坐不下这么多人。按着辈分和年龄大小,樊长安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叶至曦和叶潇潇。

叶至琏虽然平时很健谈,但因为有叶荣恒在,他也表现的十分安静,其他各位哥哥嫂子们更是不会随意开腔,所以用餐的整个过程显得有些漫长而拘谨。无论是叶荣恒还是周艷玲,或是叶荣觉这些长辈提及的话题,聊起来总不会太顺畅自如。

樊长安一是不晓得能说些什么,二来也不愿意说话,所以埋着头吃了不少东西。雷秘书还以为她是爱吃银鳕鱼,又给她多上了一份。她没好意思让人整盘撤走,只能又吃了大半,可胃裏慢慢撑得有些难受起来,脑袋似乎也因为吃撑了而变得有些晕乎乎的。

吃过饭,周艷玲让人在偏厅置了两张桌子给大家玩牌。

叶荣恒没兴致玩牌,把叶荣觉叫到二楼书房,两兄弟并不时常见面,大约是有什么事要沟通。

叶至曦一心想着借这个机会和叶荣恒谈离京的事,所以也没有玩牌的兴致,坐在偏厅能看到楼梯的位置,隔上几秒就要往那方向瞄一眼。樊长安被叶潇潇拉着和周霓川、叶紫围了桌。她会玩桥牌,但玩的极少,其她三个人,叶潇潇是个中高手,周霓川有叶至琏压阵,叶紫头脑又十分灵活,她本来就不太舒服,才玩了几把,脑袋更晕了。

叶至谦本没有玩牌的意思,但见樊长安脸色不太好,便接了她的位子,笑着说:“我多年不玩这个了,没想到再拿牌竟是跟你们三个小姑娘打。一会儿要是下手重了,可不许怪我。”

叶潇潇十分高兴,笑瞇瞇说:“既然三哥来了,不如咱玩点筹码的。反正三哥有的是钱,就当支援边远艰苦地区的建设呗。”

樊长安没再与她们答腔,拿着自己的空杯子走到屋子边角的高低柜那儿添了些温水,一股脑儿的喝下去。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叶至谦接了她手玩牌的缘故,今晚一直没怎么挑刺儿的文景妍这时忍不住挪步到她身边,故意问了句:“在我们家过节的感觉怎么样?你们家就那么三四个人,过节应该没什么意思吧?”随后又恍然大悟般的表示:“哦,我忘了,你们家现在连三四个人都没有了。”

樊长安不愿意与她多说,放下杯子,转身要走。

文景妍伸手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抓住她往回看,恨恨说:“别以为是你自己有多大能耐,爸妈不过是看你可怜,把你捡回来而已。你和傅小影一样,永远也别想真正走进叶家大门。”

樊长安被她这么一拽,原本就发晕的头又忽的发起胀来。她努力定了定神看着文景妍那张有些变形的脸,下意识就回了句:“谁稀罕进叶家大门?”

文景妍先是一怔,送了手,而后又故意睨了她一眼,哼声说:“真不明白,反正你爸都死了,还留着你做什么。”

樊长安本来没打算与文景妍纠缠,可话题突然牵扯到樊父,她一颗心瞬间被吊了起来,反手紧紧抓住文景妍的胳膊:“你什么?”

话还没问完,坐在桌前打牌的周艷玲生生打断两人,却是对文景妍说:“小妍,你帮我去厨房看看杏仁露做好没有。”

文景妍不大愿意,但是周艷玲下了令,她不敢造次,只甩开樊长安的手,又多睨了她一眼,然后悻悻离开。

樊长安觉得周艷玲是有意支开文景妍,心裏越发没底,想追去厨房问清楚,刚一转身,叶至曦从身后拉住她:“去哪儿?”

她呼吸的不太顺畅,兴许是因为激动的缘故,心跳也格外的快,抬首对上叶至曦一双写满关切的眸子,脑子裏顿时闪过许许多多的黑白胶片。她终于觉得身体不适,只怕再在这裏呆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抓着叶至曦的手:“不如我们?”

叶荣觉这时已从二楼下来,走进偏厅,唤道:“至曦,你俩去一趟书房。”

叶至曦先是朝叶荣觉点了头,然后追问樊长安未说完的话:“你刚刚想说什么?”

樊长安看到他脸上急切想要得到认可的表情,最终把想说的话卡在喉咙眼裏,缓缓说:“不如我们回去的路上看看有没有卖红薯的,我好想闻闻那个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现在是不是应该慢慢看出来叶家长辈到底是怎么拆散两人的。

☆、再见(12)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纠结的剧情啊

叶荣恒的书房设计的十分简单,东西也都是有些年岁的,尤其书架上的书,层层迭放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老旧的味道。

叶至曦和樊长安先是敲了门,由叶荣恒的秘书开了门之后,又十分恭敬的站在门口。

叶荣恒是坐在深绿色的沙发上,手裏拿了药,就着温开水喝下去之后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吩咐秘书:“你先下去吧。”然后对叶至曦和樊长安招手:“过来坐。”

叶至曦长久以来单独见叶荣恒的次数在几兄弟裏头算是较多的,但今天的见面十分特殊,他心裏有些紧张。与樊长安并肩坐在叶荣恒侧面的沙发上,也不晓得该开口说点什么。

樊长安一进门就闻到屋裏有檀香的味道,这会儿坐下,正好能看到墻角独立小桌上摆了个茶色的小香炉,袅袅余香,飘到鼻间,味道十分好闻。

叶荣恒先是看了两人一会儿,仿佛是发觉了叶至曦和紧张,他笑了一笑,而后说:“你伯母应该已经和你们说了我的想法,所以我就不多费唇舌了。今天让至曦你带长安过来,主要是想一家人正式见个面。这段日子考虑到很多因素,没有对外公开你们的关系,等过了今天,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好了,消息慢慢放出去,相信也不会引起太多的不便。你们年轻人,能因为一段感情学会放弃和付出,确实不容易。我们做长辈的,就不干预你们了。至于结婚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想像你四哥那样可以,像低调一点也行。”

虽然从周艷玲的态度中已经明白叶荣恒不会干预自己和樊长安,但亲耳听到他说这些话,感觉又是大不相同的。叶至曦既高兴又激动,说什么都是乱,最后说了句:“谢谢伯父。”

叶荣恒见他喜悦的溢于言表,又笑了笑,看了有些发怔的樊长安一眼,若有所指的说:“你们能走到一起,虽然别人不一定会理解,但我心裏舒坦,也高兴。”

樊长安侧目,十分认真的盯着叶荣恒看。不晓得是因为香熏飘荡在空气中,产生了一种似有若无的烟雾而迷蒙了自己的眼睛,还是屋外凶猛的风雨声纷纷窜入耳中,让她产生了幻觉,眼前叶荣恒那张脸仿佛是在左右晃动着。

叶至曦完全沈浸在喜悦中,压根听不出话裏有什么问题,唯一记得的就是要提离京一事,所以趁着叶荣恒心裏舒坦,心裏高兴,他很快说:“伯父,我们知道留在北京,必定会很引人註意,所以我们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离开这裏。”

叶荣恒还以为已经打消了叶至曦脑中离京的念头,忽而听他提及,明显怔了一怔。

叶至曦猜到叶荣恒会不悦,于是继续说:“我们虽然不在北京生活,但我们一定会经常回来看望您和伯母的。现在交通这么发达,路程远近不是问题。”

叶荣恒闻言未动,叶至曦怕他把问题怪在樊长安身上,又表示:“这主要是我的意思,我也还想下基层锻炼几年,希望伯父给我这个机会。”

叶荣恒没有看叶至曦,也没有看樊长安,目光似乎是落在茶几上摆的那盆青翠的植物,隔了许久,终于说:“既然你们坚持,我就不拦你们了。但地方一定要选好,张掖就不要去了,风沙太大,你受得了,长安一个姑娘家也受不了。”

叶至曦没想动叶荣恒会这么快答应,高兴极了,又说了句:“谢谢伯父。”

叶荣恒虽然不太高兴,但也没有黑脸,只表示:“你先下午和他们玩牌,有些话,我想单独和长安说一说。”

叶至曦警惕性极高,下意识就去牵樊长安放的手。

叶荣恒见他如此,不禁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你提的要求我都已经答应了,难道连我和长安说说话都不答应?”

叶至曦有些尴尬,急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荣恒看向樊长安,问当事人:“害怕我?”

樊长安此刻异常冷静,对叶至曦说:“你先下去吧。”

叶至曦见樊长安并不排斥与叶荣恒单独相处,又见叶荣恒并没有为难两人的征兆,只能顺从两人的意思,先离开书房。

叶荣恒等叶至曦把门关上,又隔了一会儿,才看着樊长安,含笑说:“七八年不见,要不是他们事先拿了照片给我看,我一眼肯定是认不出你的。都长成大姑娘了,还是像你妈多些。”

樊长安这时除了头发重,心裏并不紧张,反问叶荣恒:“您记得我妈妈?”

叶荣恒点头,像是忆起了当年,嘴角浮现出一丝真诚的笑,但转瞬即逝,他说:“当年你爸为了你妈和李良离婚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李良她爸见不得自己女儿受委屈,连你爷爷的面子也不顾,要求你爸在他有生之年都不得回京。其实真正了解这事的人都知道,你爸认识你妈在先,要不是那些年太乱,哪儿还会有李良的事。”

樊长安从未听过这些,从前樊母不喜欢提过去,樊父就从来不提,后来樊母过世,樊父也就再不愿意提过去。她一直以为樊母是后来出现的,现在才知,原来樊母和樊父相遇的更早。

叶荣恒见她对这些旧事十分有兴致,但并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很快转开话题:“你和至曦情况特殊,强烈想离开北京,也是好事。今后无论在什么地方,该低调的还是低调些好。”说着,他又看着樊长安,表情认真:“如果你不是特别介意,我希望你可以换一个名字,你的身份,甚至你的过去,都可以帮你重新梳理。”

樊长安突地从父母的过去中被惊醒,再看向叶荣恒,只觉得他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一张脸上的正常表情也妖魔化起来。她心裏渐渐燥热起来,鼻子也有些堵,只能用嘴深深吸了一口,这口气一路通到肺部深处,让人忍不住迷幻。她咬了咬牙,问道:“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不怕我接近叶至曦是有目的的吗?不担心我会借此拖叶家下水,好让所有人看叶家的笑话吗?难道你不觉得我应该恨你们每一个叶家人吗?”

叶荣恒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声音中带着些隐隐的愉悦:“长安,你应该知道,你爸的事是他自己先出了问题。如果说他犯了那样的错误,我们还不去纠正他,那这个社`会将出现多大的混乱,是无法预计的。对于你而言,是失去父亲,可对于绝大多数的人而言,是生活重归于平静安稳。你可能觉得我害了你爸,事实上,也的确是我下的令,但你要明白的是,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职责。”

樊长安心裏升起一团火,热浪已经冲到她喉咙眼,但她想起叶至曦那张真诚的脸,努力压制了自己情绪,尽量平静的问出心中猜疑许久的问题:“那我爸过世,属于您职责范围之内的事吗?”

叶荣恒十分明显的怔住了,原本直视她的目光此刻有意闪躲到别处,下颚也微微低了低,没有马上答话。

樊长安一直只是怀疑,可见到叶荣恒的反应,顿时认定了自己的猜测,激动的从沙发上站起来,再也压不住心裏的火,声音颤抖到几乎发抖:“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自由,甚至连想见我一面都不可以,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过他?为什么一定要他死?我知道,因为他和你们不同,他想要改变,想要所有人过上真正的好日子,他触动了你们这些人的利益,所以你们容不得他。你们这么多人,他只有一个人,他怎么可能斗得过你们?他是败了,输了整幅身家,也输了这一生的自由,可我晓得,他心裏是不后悔的。他被你们关起来,二十四小时被人监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死在手术臺上?他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就算死也应该死在战场,却被你们下了黑手。”她的眼泪大颗大颗飙出眼眶,所有的礼数全都被抛得远远地,此刻,她只是宣洩所有的恨,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的憎恨。

叶荣恒见她如此激动,也起身,伸手去拍她的肩膀,想要安抚她:“长安,你先冷静一下。这些都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情,现在你和至曦在一起,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去补偿你。”

樊长安的眼泪流的满脸都是,情绪起伏的极厉害,她身子发软,脑袋又重,甩开叶荣恒手的时候整个人倒在茶几上,正巧把那一小盆植物打翻到地上,“砰”的一声。

叶荣恒像是也受了刺激,抬手捂着心臟的位置,弯着身子,慢慢坐回到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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