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个完全不在意料之中的答案,楚妄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却还是幸灾乐祸,以及对某一位鬼君生起的深深同情之心。
但嘲笑归嘲笑,毕竟他也是沈庭的下属兼半个好友,嗯,他自封的。
所以如此不地道的事,在背地里笑一下也就罢了,明面上实事还是得做一做的,也算给自己留个余地儿。
不然按照那男人的性子,倘若知道他在背地里同他的心尖尖儿打上一架,还不知道会怎么犯病。
再者说就照沈庭那棺材板似的硬脾气,不知蹉跎猴年马月才能将这话给彻底说了开,且他瞧着此事间的另外一位也是个迟钝的主儿
说不准他此番帮忙,还能算是一份功德。
“那哥哥觉得,若是沈庭,他最想要的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倒真是将莲止给问住了。
前几个问题他只是稍微一想便差不多能讲出个大概模样来,但唯独这个问题……
他又不是那小崽子,怎么会知晓他想要的是什么?
不过,既然楚妄这么开口问了,他便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而后眼睫一掀,神情间几分犹豫不确定地道:“……光?”
身处黑暗,自该寻光。
这个答案才算是真真回答到了楚妄设想的点子上。
担忧着莲止再度语出惊人的楚妄暗中松了口气,只觉得和莲止闲聊的这一件事,比起同他狠狠打上一架来得更费心神。
故而,为了使莲止能更好地明白他话中含义,楚妄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一声脆响过后,镶在洞壁上用以照明的明珠,在顷刻间便全部灭了干净。
莲止眼前骤然一黑,整个空间当即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
这暗色来得十分突然,又黑得透彻,无论是睁眼还或是闭眼,都不见丝毫光亮,极易令人产生失明的错觉。
但下一瞬间,却凭空见得一只火蝶当空飞舞,长长的流荧尾翼拖在身后,落下一片荧荧磷光。
莲止下意识看去,一时间,视线所触及处皆是黑暗,而黑暗中唯有那一点火色在熠熠生辉,引人夺目。
似万般疲惫的迷途旅人在黑暗中苦苦追寻不到的光明,一旦入眼,便再难安生。
哪怕追逐的身心俱疲,也会强撑着摇摇欲坠地朝光明奔赴,直到心脏停止跳动的最后一刻,那双睁大的、无法瞑目的眼中也会残留着最后的光明。
“哥哥,你是他的光。”
从地下出来的时候,莲止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庭旁等候的高大男人。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有多久,低垂着的眼中只余一片淡漠,好似一潭早已没了源头的池水,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生力。
仿佛所有的朝气和活力都从他身上泄了干净,只剩下一段濒临枯萎的老木,叫人稍稍一碰,便能碎了个彻底。
连将他半边身子笼罩的阴影里都好似因此滋生了生命,正张牙舞爪地想着法儿将男人拖进冰冷潮湿的黑暗中,欲想将他身上岌岌可危的生机吞噬殆尽。
心脏不受控制的骤然一缩,莲止不可避免地停下了脚步,而就在这一刻,似乎是有所感应般,男人抬头朝他看来。
在那双死气沉沉的黑眸中映入莲止身影的刹那,仿如春回大地,冰雪消融,在一瞬间便流露了柔和光彩。
楚妄的话再度在莲止耳边响起。
“哥哥可知鬼王是并非天生,而是拼着这世上最不甘最极致的一口怨气,从众鬼之中厮杀出来,借着吞噬众鬼的身躯和怨气凝结魂魄而成的。”
“我们这样的魂,需得在鬼蜮不断厮杀,不断吞噬,才终有可能活下去成为一方强劲的鬼王,一旦成为鬼王,生前的记忆就会随着时间和法力的加深逐渐忘记,如果想要留下,需得自愿以沉沼狱火焚烧,将身内属于他鬼的怨力焚烧殆尽。”
“沉沼狱火的厉害,想必哥哥是清楚的。”
“趋光性是为人之常情,连虫也不例外,哥哥既然知道飞蛾扑火,又如何能不知,面对长久处于黑暗中的人而言,光明既是最深的渴望。”
“若是哪一日有光落在了身边,便是如我也会奋不顾身效仿飞蛾,又何况是他呢。”
楚妄说这番话的时候是笑着的,这笑不同于他往日勾扬唇角时的戏谑,反而带着些许苦涩,不过只微微一瞬他便又恢复往常模样,眨眼卖乖的同莲止打趣。
“不过他太苦了,还是我更甜一些,哥哥要不要考虑换个人照一照?”
仿若方才不过莲止一时错觉。
这番话说的极其直白了,再不明白过来的莲止怕是连自己都想抽上一顿了。
只是他从来不知,亦没有去想过,他于沈庭而言会有这般重要。
沉沼狱火的厉害他自然知晓,那是在混沌中所生,以灼烧阴气而不熄不止的火。
纵使他这样的神君被那火灼一下,都会产生无法消褪的痛意,就更别提身为魂鬼身的沈庭了。
楚妄的这些话,哪怕其中的主角是任何一人,莲止都能坦然处之。
唯独沈庭,唯独那个小崽子……他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若要他装傻硬是视而不见,那必然是不行的。
骗人情感的这种事他不屑去做,尤其对方还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崽子。
年少时怕麻烦已然将他抛下了一次,沉睡千百年便是第二次,而如今必不能再有第三次了,可若是听之由之……
罢了,还是同小孩儿再谈一谈这个问题罢,若这小崽子真死心不改,便真允了他又何妨?
说不准在一起久了,他便会觉着他这位老人家事多又烦,就歇了那些旖旎心思了。
缘生因,因生果,果生由,既是他的因缘果由,便认了罢。
本是打算再迂回一番,看此事是否尚有余地,不到最后万不得已时不应下的莲止,却在见到那双眸子的瞬间改了主意。
那是怎么样的一双眼睛啊……
平日里倒还不怎么觉得,但如今经由楚妄一说,再看到时莲止却觉得那股感觉分外强烈。
沈庭注视着他的神情专注又认真,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瞳中盛着令人心惊动魄的浓郁欢喜,似从那眼里一路到了心底,从始至终印着的也只有他一人身影。
这份感情来得浓郁又强势,令莲止有些猝不及防,但偏他潜意识里却又无比清楚。
在过去那些相伴的光景里,这种浓郁的目光他不只见过一次,只是每一次都叫他忽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