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面躺在满是沙土坑洼不平的地上,楚妄眸中映入锃亮剑面上他狼狈不堪的身影。
同他这副惨不忍睹的模样相比起来,只是微微乱了纱衣的莲止,几乎可以算是毫发无伤。
当然前提是得忽略他那白皙修长的颈间所缠绕着的银白琴弦。
平局?
当然不是。
尽管长剑锋利的剑尖离楚妄眉心间不过方寸,但他丝毫不惧,仍旧肆意而畅快地笑出了声。
简直是太眼熟了,这逮着人就往死里抽的劲儿,可不是同沈庭那棺材脸一般无二吗?原来源头竟是出在这里。
果真是什么样的师尊便教出什么样的徒弟来。
少年清亮的嗓音在空旷的地下引起一阵阵的回声,与此同时,缚住莲止修长颈间的琴弦溃散做点点银光,散落四周。
只留那一道鲜红印记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惹眼。
“我输了,哥哥当真是厉害。”
损耗灵力过度的楚妄再度被迫退回了少年身型,精致的面容上带着别样的餍足。
虽然最后是他使计才得以趁莲止晃神时偷袭成功,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是正面交战,他必是打不赢莲止的。
看来尽管是失了大半本源的神君,也不是他们这些后来者可以媲比的。
“不,赢的是你。”
青琉化作一道青光扣上白皙的腕间,莲止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颈间被琴弦勒过的地方。
他没有想过,沈庭对他的影响竟会如此之大,只不过一个小小幻术就能使得他稍做愣神。
倘若对面的不是楚妄,而是别的什么其他的危险人物,那方才的失误于他而言虽然不至于如看到的那般致命,但却也不可避免受伤。
不出意料的话,接下来他还会和那小崽子在一起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果不将这关系理理清,那么无论于他而言还是于沈庭而言,都将不会是一件好事。
“哥哥是当我输不起?还是惦念着那两个问题?”
在地上歇了会的楚妄盘腿坐起身,撑着下颚歪头看他,似又成了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令人无法想象他方才几尽疯狂地攻击举动。
不等莲止开口,他又自顾自道:“我倒是还真挺羡慕他的,能遇到这般好的哥哥。”
一个净身诀净了衣着的莲止闻言,眉梢微微一扬,他从不自认为自己是个多么好的人,但倘若是别人这般夸他,他倒也愿意去听一听。
至于那两个问题……
莲止倒是还真有想问一问的事,尽管不管是传言还是眼下所有指向的线索,都说明他失去的那段记忆同沈庭有着莫大的联系。
可唯独被他留下的那个香囊却令他始终十分在意。
倘若沈庭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按照他一贯的性子,是必不会再同小孩儿有半分联系的,故而也就没有必要将那枚香囊珍贵藏起来。
莲止一向是只信任自己对事情的判断,不偏听也不偏看,尽管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指向沈庭,但他却始终不以为然。
眼下,倒是可问楚妄一问,虽然也难不保楚妄以沈庭好友的身份会说谎来诓他,但只要十存一真,他总是能找到破绽的。
“我只有一问,”
莲止看向少年,浅金色的眸中印着明珠光亮,明明灭灭地沉浮不定,然他的声音仍旧轻缓,没有半点紧张或是其他的情绪。
“是他做的吗?”
关于蓬莱和他所失去的记忆,莲止心下的疑问其实多如涨潮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地奔涌而来。
但眼下,他却浪费了这个看似很好的机会,只问出了一个几乎可以算是已知答案的问题。
是的,已知。
楚妄微微愣住,他没有想到莲止竟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他甚至早就做好了莲止会直接问他当年发生什么事情的准备。
不是不知道莲止口中的他指代的是谁,也不是不知道莲止究竟想问的是什么事。
可这一个问题却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只是因为太过简单。
毕竟只要谈起蓬莱,凡是当年之人都会轻叹一声,而后道一句罪魁祸首乃是青莲上尊座下沈君安,那个大逆不道,欺师灭祖的畜生。
没有人会真的去探究,沈君安究竟是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不过莲止的这个问题倒是的确算问到了点子上,可又令楚妄十分的不好回答。
但相比于那些被掩藏下的事实,这个问题可谓是非常简单了,于是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说是倒也不是。”
他只能给莲止一个看起来模棱两可的回答,但这回答其实也是那件事情本身的真相。
“哥哥,”楚妄趁着莲止深思的功夫再度出声,在莲止看来的目光扯起嘴角调笑道:“我终于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会将你放在心上了。”
莲止眸光一闪,自从拿回那小半段记忆后,他当然知道这小崽子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情感,且一直似乎不曾变过。
再者前不久司缘也同他说道,言他红鸾星动,那时的他还暗道是其酒醉花了眼,但如今有了前因后果,这一切看起来倒也没有那般令他难以接受。
就是……他的年岁会不会对小崽子而言着实太大了些?
“说来听听?”他自己其实也是万般好奇的。
那小崽子究竟是如何看上他的?假使沈庭是位姑娘,那莲止必然是没有半分疑问的。
他年少时被姑娘追得可不单单只有一次两次,更有甚者直接就闹到他府宅门前硬要他作娶,其中尤为白蘩那丫头最盛。
然这些对年少轻狂不知情爱为何的莲止而言,确确实实是一件烦恼至极的事。
虽然他也不太懂那些追着他的姑娘,究竟是看上他皮相还是看上他其他什么了,但女子同男子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他也没见着这九重天上有哪位的夫人、仙后是位男子之类的。
莲止倒是不太在意未来的帝后到底是男子还是女子,不过眼下见着有人能替他解一解沈庭这桩疑惑,自然是愿意洗耳恭听的。
楚妄冲他眨眨眼:“哥哥觉得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莲止疑道,心下觉得这或许并不是一个三言两语便能说完的事,是以他长袖一掀,一桌两椅便凭空出现在了眼下。
他撩袍坐下道:“你和小四儿吗?大抵是……”
一时间没能找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莲止微微顿住。
他并不了解楚妄的为人,大多都是道听途说。而沈庭,他所了解的也不过只有这几月的朝夕相处,和那残缺记忆中的片刻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