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宝玉听见宝钗劝他,又听贾琏也出了事,心裏倒也不安起来。从案子上抽了一本书出来,原来却是《近思录》。宝玉秉素不爱道德文章,才读几句,便觉无趣,待要丢开手,又怕叫宝钗看见,再来劝他,故此少不得硬着头皮往下翻。也不知看了三页还是五页,只见那书中写道:“家人离,必起于妇人。”宝玉心头火气上涌,奋力一丢,竟把那本《近思录》直丢到了院门外面。麝月听见动静,唬了一跳赶忙出来查探,只见好好的一本新书,散在了门外,便要过去收拾,宝玉见状忙道:“你不必去拾,管它做什么?这样的混账书,合该把它烧了”麝月冷笑道:“二爷心裏有气,何苦拿它撒气?它又不会说话,又不会劝二爷念书。”宝玉道:“它不会说话?这天底下还有比它更能说话的东西吗?它若肯说两句好的倒罢了,偏这上面说得都是混账话!”麝月听他说这些话,便觉着好笑,也不听他的,仍去捡那书去。
宝玉愈发没意思起来,随手又从架子上取出一本话本,一看却又是一本《繁华梦》,禁不住冷笑一声自嘲道:“好好地女孩子,做什么学那些臭男人!”谁知宝钗此时已从薛家回来,刚好行至门口,同他这话便觉好笑问他道:“二爷这是说谁呢?谁家女孩子学臭男人来着?”说着便走了进来,见桌案上放了本书,便也随意翻看起来。
开篇入眼正是一首鹧鸪天:
闺阁沈埋十数年,不能身贵不能仙.读书每羡班超志,把酒长吟李白篇.怀壮志,欲冲天,木兰崇嘏事无缘.玉堂金马生无分,好把心情付梦诠。[1]
宝钗读罢嘆道:“女子有这般志趣,真是难得,倒强过无数男儿!”宝玉冷哼道:“这人不知修了几世的福,才托生在闺阁之内,不必成日家同那些恶臭男子交际应酬,她反不知足起来!”宝钗道:“你又不是女子,不知女子苦楚?怎么浑说人家不知足呢?真若能选,谁不愿离了这樊笼,出去读书科举,济世辅民?”宝玉冷笑道:“济世辅民?不过是些酸腐穷儒!他们懂得什么江山社稷,民生福祉?不过是‘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2]只管全了他们自己的美名,谁管君王朝廷?这般人物多连闺中女子也不如,竟还敢大谈什么道理,还敢着书立说教旁人辅国治民?”
宝钗听他这篇呆话又好气又好笑便道:“七尺男儿,不去读书不去耕种,一辈子在家靠着老子娘才好?若是连老子娘也没了,还能靠谁去?难不成找根绳子寻个房梁一家人吊死了事?”宝玉听她这话脸上顿时涨得通红,一时又想不出话来辩驳,顿时发起呆性来,直闹着要往外面书房睡去。麝月等都上来劝,那宝玉见众人都来劝更胡搅蛮缠起来道:“也用不着什么绳子房梁,若真倒那一天我正好出家做和尚,再不济还有一死!我早便该化了灰化了烟跟着林妹妹他们去!强过在这裏读那些腐儒的酸话!”
宝钗见他混闹,动了真气,只叫麝月不许拦他,又叫莺儿帮着宝玉收拾。莺儿见宝钗动气忙劝道:“二爷自小便是这样,旁人不知道,姑娘还能不知?不看从小到大的情分,也看结了夫妻的缘分,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姑娘有什么不能同二爷好好说?”麝月也劝道:“二爷这样也太叫人伤心了,前两日二爷疯疯癫癫的,还不是二奶奶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如今二爷好了便这样闹,也怨不得二奶奶寒心了,便是我们看着也觉着心寒。”正说话呢,忽听外面有人传报:“太太来啦!”
原来外面的人听裏面吵嘴,不知两人闹成什样子,都赶着去回王夫人,王夫人本已换了衣服预备歇息,一听底下人回说二宝吵的要翻了天,赶忙又换了衣服一路过来。一进门便见宝玉涨紫了脸站在书案边上,宝钗正在暖阁裏坐着流泪,登时指着宝玉骂道:“孽障!你才好了几天了,倒长了本事了!偏是不见你把本事用在正路上,反拿出来对着老婆撒气了!”说完便做到了宝钗身边,柔声安慰道:“我的儿,你别委屈,是宝玉不好,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便绕过他这遭吧!”宝钗见王夫人真要起身赔礼,赶忙站起身来,按住王夫人道:“太太说的哪裏话,我并不敢同二爷置气,牙和舌头还打架呢,何况夫妻两个,今日也是我言语不周,气着二爷了。”
王夫人听宝钗这样说,越发感动起来,冲着宝玉斥道:“你看你媳妇多懂事,再瞧瞧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连好赖也不知了?”说完又拉了宝钗的手柔声嘆道:“好孩子,我原有许多话想同你说,连这些日子事儿是一桩接着一桩,我也一直没腾出空儿来寻你。自你嫁进来,这家裏没有一件事不委屈你,这我同你老爷都知道的,等这些事儿都过去了,咱们定把欠你的都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