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回了房,见屋裏洒了一地的外传传奇,不禁摇了摇头。宝玉本睡得不熟,此时听见动静,便醒了过来。只见宝钗正蹲在地上收拾,他心裏反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讪讪的笑道:“姐姐,怎么自己做起这些来?”那宝钗并不理他,自顾自的把书都捡了起来码上案头。那边莺儿早把麝月拉了下去,房内只留他夫妻二人。宝玉见宝钗不搭理他,越发没意思起来,只好接着道:“姐姐怎么也不理我?有谁得罪了姐姐不成?还是谁欺负了姐姐?”宝钗见他如此无知无视,也不知是该羡还是该恼,只得嘆道:“你如今也大了,比不得小时候了,横竖也该看些正经书才是,总看这些才子佳人有什么用处?”
宝玉万不料宝钗竟又说功名利禄的混账话,登时便拉下脸来,那宝钗也不等他发作便道:“你可知琏二哥哥叫人拿去了?连着府裏的爵位保不保的下还不知呢!如今老爷太太都有了春秋了,你若不出息,叫他们往后靠谁?往日裏你还能指着娘娘,好歹到了将来跑不了个前程!如今娘娘也薨了,你将来还能靠谁?”宝玉听了这话,一时呆住,宝钗见他直了眼,又恐激出他那半疯半傻的病来,也觉方才迫他太甚,只得好柔声劝他道:“我也不是说不叫你看这些杂书,只是这些东西从来都是作消遣用的,哪有人成天抱着不放的?正经人谁不是耕种读书?便是不济做个买卖也好,人总要自己立的起来才好,哪有越大越叫父母妻儿担心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宝玉呆呆的,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宝钗看他的样子,连连摇头嘆气。
恰在此时,忽听外面传来玉钏的声音道:“二奶奶在家吗?太太那边叫!”宝钗心中疑惑,她才辞了王夫人回来,怎么这会子又叫她去?当下也来不及多想赶忙应了一声,又转头对宝玉说道:“你且仔细想想,我才说的是不是正理?”说完便叫莺儿进来服侍她换了衣服,往王夫人上房去。
此时贾政亦在上房之内,他已同贾赦商议定了,由二房出钱把余下亏空补足,保下祖上的世爵,再想法子寻些关系,把平安州的事儿摘出去。王夫人也劝了一阵,只是见贾政主意已定,绝不更改,便也只好先请宝钗过来商议。
周姨娘掀了帘子,便带着丫头们都下去了。宝钗躬身进屋,只见贾政王夫人两人端坐在正堂之上,心中越发狐疑起来。王夫人见她进来,赶忙把她拉至身边坐下。贾政见她坐定了,便想要说话,又有些不好意思,张了张嘴,瞧了瞧王夫人,又看了看宝钗,一张老脸憋的通红,终究没能把那话说出口。依着贾政的为人,叫他张口同小辈讨钱,他可拉不下这个脸!
宝钗见贾政似有话要说,却又似张不开口,便知此事必定甚是叫他甚是难为,故此便先开口道:“不知父亲母亲叫媳妇儿来是为着何事?”王夫人也觉为难,自宝钗嫁了进来,贾府上下虽没少用她的嫁妆,可要明目张胆的说出来,一下子要出纹银三十两,也实在难为情,若要不说,将来丢了祖上的爵位,连带宝玉也跟着吃亏?想到这裏,她便朝贾政看去,谁知贾政也正看她,一时四目相对,贾政脸上作烧赶忙底下头装作喝茶的样子。王夫人心中无奈只得嘆了口气先问宝钗道:“宝玉今日可好些了?”宝钗忙道:“我才回屋,二爷已是醒了,瞧着倒比往日明白许多。”王夫人擦了擦额上的汗忙笑道:“这便好了,多亏你照顾他,我同你老爷也能放心些。”言罢又看了眼贾政,那贾政双唇紧咬,似已打定了主意不肯开口,王夫人也自心虚不知怎么把话头往亏空上引,屋内三人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自鸣钟“当啷当啷”的连响了三四声。
宝钗觑着他二人的神色,又想着今日听见的那些事儿,心裏已明白过来几分。她自来聪慧,如何不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若是贾府一朝覆灭,不但她也无处安身,怕连薛家也不能保全,以薛家之富,更须有贾府王家这样的靠山在后面支撑,否则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眼下王家已是败了,若连贾家也没了…宝钗不敢再想,直直的跪了下来,王夫人见她跪下,赶忙拉她起来道:“好孩子你这是做什么?咱们是一家子骨肉至亲,眼前也没有外人,有什么话坐着好好说便是?”
宝钗站起身来道:“太太方才说的才是正理,咱们一家子骨肉,有什么话不好开口?如今家裏出了这般变故,我既嫁了进来,做了咱们家的媳妇儿,便不能袖手旁观。便是我不曾嫁进来,也决不能看着姨夫姨母家遭难,却置之不理。我母亲是太太的嫡亲妹子,太太的事便同我母亲的事一样,这家裏的事,也是我娘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