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绾卿睫毛一颤。
是啊,许久没来信了。
母亲看了一眼装睡的女儿,这些年她无数次缴械投降请女儿不要再单纯等下去,在现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她完全可以凭借那些信找到寄信人的位置。
从儿时到亭亭玉立,她也不小了,最开始的时候,她认为就算她相信女儿不是一味地等他,可是直到现在,一个人独居生活难道一直要持续到终老吗?
她使尽浑身解数,女儿的回应永远是虚心听教,死性不改,到现在她也释然了,人总有一个活法,只是她的女儿,选择了一个她自己想要的活法。
比起她父亲,身为母亲,白母只能选择了接受。
白母嘆气,“你可以爱一个死人,但绝不能做个未亡人。”
可是妈妈,她不是个未亡人。
她爱对了人,却爱错了时间。
白母说:“既然过去很久了,人总要向前看,无论前路如何都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可令白绾卿苦恼的从来不是未说出口的爱。
而是爱已,所以错过。
白绾卿和周子虚那段,是情,是怜,是善,唯独不算爱。
爱是什么,曾经白绾卿闻所见闻,不知根本。
后来看到藏在树洞裏的遗书,白绾卿渐渐明白了。
她的生命裏曾现一神,肯化作魔,帮自己构架起如何爱人的框架。
即便自己一次次被摧毁外界带来的那点弱小的感触,周子虚也能快速帮她重新搭建新的故居。
他是为她降世的神明,是为她化身的魔王。
他叫周子虚,一个曾把爱白绾卿凌驾在原则和信仰之上的男人。
飞机关闭苍门,开始滑行。
白绾卿迷迷糊糊中听到母亲的问话,“那信你有多少了?”
母亲没有放弃追寻这个答案,她不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信的数量代表他们之间的情意的重量,还是信的存在证明他的爱存在。
信吗?
“壹十三万封整。”
食指指腹柔软抚摸右手小拇指的“尾戒”,独留一节断裂的洋桔梗枝,两端的枝叶缝隙被编织的檀木褐棕色发丝缠绕。
一截盛开不败的花枝,一缕参差不齐的檀木褐棕色的发丝,围成了一个没有弹性的绳圈。
一片银叶,三朵洋桔梗,在盛夏绽放。
飞机借力腾飞,驶离地面。
长空下的万裏绵延,那片花圃田地已经翻新种上新的花苗,曾经埋藏在花苗根系下的小玻璃瓶被扔进粉碎机,拆掉的木塞化作肥料埋进土裏。
没人知道为什么那片花田裏的花从未绽放,谁也不会想到每一株鲜活的生命掩盖了一份赤诚的爱恋。
信纸重见天日的那天,也是被永久封存的开始。
十三万封无法回覆的信,十三万朵未开的花,因为你,我想成为更好的自己。
周子虚,我相信你所说的,我是神明最疼爱的孩子。
因为你就是为我降世的神明。
大抵我们之间真的不是爱情,却是超乎爱情存在,那份独一无二的精神寄托。
白绾卿阖上双眼,眼泪从眼角滑落。
周子虚,我愿意以我半身命换你归来。
你能不能让我再做一回百岁官。
冷风吹起,树梢的春色淡去最后一点鲜活,寂寞荒芜的冬日牵起翠绿的草原,送它回到故乡。
绿色回光,仿佛一切都回到过去,铺着野营桌布的纪绒棠一脚抵着公园附近流浪的大橘猫靠近捣乱,卫小雅翻了个白眼,抢走傅明刚剥好的火腿,拿出都标枪的架势一个起跳。
嗖地的一闪,橘色光过眼,白羽文文弱弱地飘浮在胸前。
沈钟抱着定制动漫抱枕躺在铺好的餐桌边角,闭着眼睛,嘴裏嚼着吸管一咻一咻喝可乐,老松柏右手托举着一个竹编罐子,猫着腰四处找蝈蝈。
方淮错脚踩到什么疙瘩,一个踉跄差点把手盘裏的饮料大胆,抬起脚后跟一看,一只死蝈蝈,红唇间赤,身躯修长,大腿有力。
环顾四周,鞋底蹭了蹭周边的高草灌木,跺了两脚,在水泥地一哧,好了,没色。
白父白母悠游自在地闲庭漫步,这个亭子好看,拍两张,那个水池有鲤,拍两个,长椅留有刻字,拍两张。
铺好餐布,纪绒棠想找白绾卿布菜,转身望去,才发现白绾卿已经猫在周子虚腿上睡着了,说来也奇怪,念书的时候她到精神的很,一天没睡懒觉,怎么现在倒像是个冬眠的小白熊。
卫小雅没好气地摇摇头,翻了翻手机页面,“你能指望一只戴着头盔的猫不去当蜗牛”眉毛一挑,从口袋裏摸出一颗琥珀糖砸了过去,“妈咪妈咪轰
”
糖果掉在草地裏,白绾卿听见动静半瞇睁开一只眼,小臂一伸把糖捞过来,对着光看它蓝蓝的琥珀色,冰清霜寒的美丽惊心动魄。
清凉的糖衣化在舌尖,酸甜的香绵弥散唇齿,一呼一吸尽在冰雪天地间。
树荫阑动,白光遮掩,空洞之间窥见惬意阴翳,了却于无的清冽气息萦绕周围,暖风轻轻地吹,一捧翠绿随枝干微微晃动。
白绾卿坐起身,摸出大腿压着的枯木,捏在指尖把玩。
“就像是一块腐烂在沼泽地裏的乌桕木,有人给它捞出来,花上时间,耗费精力,不顾旁人评判。
一点点剔除朽木身上的腐肉,可惜朽木已朽,木难重生。”
卫小雅走过来坐下,递上一瓶开盖的鸡尾酒,接过枯木“朽木可雕,化腐为奇,只要我想,就是块红泥巴我都能赋予它价值,我可不做亏本生意。”
新开一瓶威士忌。
周子虚从驾驶后备箱取出方底酒杯,沈钟和方淮也到了,张峥明跟着老局长入座。
大家陆陆续续说出自己对枯木的见解,一圈酒倒下来,所有人都註视餐布前的男人。
他们好奇她的答案,白绾卿喝了一口酒,晃动着易拉罐,好瑕以待。
周子虚双目含情,温雅笑道:“找块沃土给埋了,等春生。”
白绾卿追问:“若是不生呢?”
“那整片大地都是它自由的极乐世界。”
多么豪情壮志的畅言,白绾卿一开始以为这只是周子虚酒后失言。
直到她翻新那片花田,灿烂辉煌的金色殿堂令她迷失方向。
白绾卿困顿,纠结,痛苦。
她试图铲除着“痛苦”的根源,才发现花苗连根拔起的不止是她的绝望,还有他爱的誓言。
一株接两株,一丛又一丛,一片连一片。
泥泞土壤包裹的玻璃瓶,姜黄的透亮缝隙裏,她窥见了一寸天意。
寸草春晖情意眠,只因芒种知时节。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循此苦旅,以达繁星。
他们都曾遇见爱情,却也在暖暖秋风错过彼此。
当认定爱情的存在出现了否定,是否真正存在已经不重要,因为重要的人想要离开,不重要的人註定无法挽留。
试挽清风,清风已去,佳人暂留。
我们都留在原地,你在前面,我在后面,近在咫尺,却触手难及。
没有人不遗憾,只是我们,都不会再说。
白头并非雪可替,相识已是上上签。
花开花落终有时,相逢相聚本无缘。
何许冬日向暖阳,惊鸿长醉不覆忧。
如果不是在体育馆再见活生生的周子虚,白绾卿这辈子都会永远爱着死去她的白月光。
白绾卿拉弓搭箭,四指扣弦,“都说了——”
“别拍我!”
箭弦回弹,银黑色的标头呼啸而过,箭翼收尾高速螺旋,刺破长空直指镜头。
脆裂的巨响震碎照相机的镜框,掉落的屑沫沾在男子的指骨上,臂膀回缩,看了眼镜头框,长箭穿镜而过,箭头已经死死卡在裏面。
桃花目,英气眉,舒卷的睫毛如扇翼,翩然随风起。
周子虚就站在那裏,挺拔如松,淡陌如云。
“你还……活着”白绾卿下颚微收,眼眶却是止不住酸红。
他还活着,为什么骗她
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她
周子虚看着白绾卿一步步靠近,冷漠着脸准备抽身离去。
一人走,一人停。
第一步还没落下,穿堂而过的箭矢从周子虚头顶飞过,斜插入地。
“为什么!”
白绾卿的质问并没有阻止对方的离开,周子虚还是要走。
“周子虚,为什么!”
白绾卿只是想向周子虚要一个解释。
很难吗?
周子虚握紧相机,迈出第二步。
这一次,三支长箭上弦,冰凉的箭身被酸涩的泪珠烫伤,湿润的虎口渐渐紧绷。
周围人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制止。
他们不知道死而覆生的周子虚此刻的出现,对现在的白绾卿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四支银箭,根根都在诉说白绾卿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