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坐在地上,调试自己制作的古琴,白皙的手指翻飞,时而传出清脆或铿锵的音调,“别想太多,我本已不想活了,只是刚做好了琴,觉得人间还有些美妙的声音,于是想作几首曲子再离开这个世界,所以,等等吧。”
伊利亚望着他,压抑着心中的情绪,他很难过,但不想说,说出来就像认输了一样,他是皇子出身,本来拥有很多,可那些他都不想要,他想要的通通看得到得不到,他自己去争,到头来争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山河破碎……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我想听你弹首曲子。”
一如去年的那个冬日,他也是这样卑微地乞求对方。
王耀还是像哄孩子一样搪塞他:“再等等吧,等我调好,一定会弹给你听的。”
伊利亚以为这是王耀应付他的借口,他以为那一天不会到来,但最终他还是听到了王耀为他奏的曲,比想象的、梦到的还美妙得多。
那一天,叛军穿过三一主教桥渡过涅瓦河从后方偷袭冬宫,战报传来时伊利亚怔了一刻,抱起盔甲号令宫内剩下所有的军队应对这最后一战,他在上花园大广场上集结部队,下令全力出击,翻身上马准备迎战。但所有的士兵都心照不宣,他们知道伊利亚的身体每况愈下,无法和气势正盛的叛军首领对抗。
突然,阿芙乐尔宫来了仆人传话:“那位大人说他想在滴血大教堂为殿下奏乐助阵,祈祷殿下胜利凯旋,希望殿下前去。”
在悠远的历史之下,造就了这样一个多灾多难的、美丽娇艷的教堂,虽然天空阴沈沈的,但滴血大教堂仍然是那么鲜艷夺目地矗立在那裏。滴血大教堂外观由金箔、色彩鲜艷的宝石等金贵的材料拼贴而成,内部的穹顶和墻壁画着精美的耶稣受难、基督升天的宗教图案,门窗、地板、阶梯,随处都是独具匠心的绝美造型、华丽装饰,丰富的色彩、奇异的线条和繁覆的图案点缀着每一处物件。
圣母的圣象端坐在中央,保佑着皇室,保佑着饱受苦难的俄罗斯人民。
伊利亚一踏进来就感受到扑面而来庄严肃穆的气息,抬头看去,王耀在遥远的圣象下坐着,身前摆着一臺契丹古琴。伊利亚身后跟着一支装备训练最精良的亲信队伍,其他人在外待命,待大家都陆陆续续进来站好,安静下来,王耀抬手拨弄琴弦。
古琴有三种音,散音松沈旷远、远古之思;泛音则如天籁、清冷入仙;按音则余韵悠长、缥缈多变,称为天地人三籁。在那宫移羽换间,时而铮铮铿铿如锣鼓喧天,时而潇潇渺渺似秋潭水落,一开始雄豪自放、踌躇满志、大气磅礴,曲调一转又是前途未卜的焦灼、浓郁的惆怅。
“这是什么曲子,很美。”伊利亚红着眼眶小声问。
“《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归故乡……
归故乡。
只这三字,如一道晴空霹雳落在伊利亚头上,剎那间这三年来的种种他全都明白了,他闭目塞听,不愿相信,猛地抬头看到的便是王耀一双剪水秋瞳,载了满满哀情,也迸发出团团恨意怒火。
“伊凡没死?你一直在为他布局……”
王耀笑了:“心裏明白就好,何必说出来?”
伊利亚反应过来王耀在为伊凡进攻争取时间,要带着亲信部队立马冲出去迎战,王耀抬手自上而下在古琴上流利一拨,高山流水间整座滴血大教堂的地面上泛起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金色光线,像蜘蛛的天罗地网把人们罩住。
“这是?!”
“这是巫术!”
“是魔法!这是来自东方的巫师!”
“怎么办!”
士兵们惊慌大叫。
伊利亚逼迫自己冷静,早在八年前王耀带伊凡从千军万马下逃出冬宫时,他就该知道这个人绝非凡人!
“是法术,就是你们口中的魔法,不过别怕……”
王耀身上那股锋利如刃的凌然之气消去些,惬意地靠在圣象下的大理石方臺上,“处理你们是沙皇的事,而我的任务是送你们去见沙皇。”
伊利亚嘴角抽搐了一下,大声道:“既然你是施法的人,那是不是杀了你这个阵法也就消失了?”
士兵们又是一片哗然,举起武器要冲上前去,但是被金线死死网住迈不开一步。
“你不笨嘛。”王耀不以为然,腔调慵懒恣意,“试试呗,我不会那么轻易死掉的,时间很宝贵,看看是你耗得起,还是我耗得起?”
伊利亚沈默了几秒钟,明白他所言属实,赤红着双目,咬牙切齿地抬手,利落有力地划下去,厉声下令:“射——”
士兵们才回过神,从背后箭筒取出弓箭整齐划一地对着准圣母像下的人,伊利亚突然从身边的人手中一把抢过弯弓搭箭,狠狠朝那人射去——他只想这个人死在自己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