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奶瓶的年纪,母亲们催两个皇子去伊凡宫做个秀,演个戏给他们父皇看,于是他们来到摇篮旁笨拙的拿起奶瓶给弟弟餵奶喝,只怪那该死的奶娘瞎了眼,奶瓶裏的奶还没放温就递给了伊利亚,伊利亚哪裏懂照顾小婴儿,不多想就塞进了小伊凡嘴裏。烧得滚烫的奶烫得小婴儿哭得震天响,赶巧沙皇下了朝会来探望小儿子,站在门口看到了全过程。
那一晚,伊利亚和斯捷潘在雪地裏跪了一整宿,被掌刑的老宫人抽肿了嘴巴,被逼着承认了他们是故意伤害皇储。沙皇的那句残忍的话也烙在了他脑海裏、骨子裏,甚至把他的骨缝都染得漆黑——
“伊凡刚接回来那天,就有大臣叫朕提防你们,朕本以为你们兄弟心善,不会贪图权力和皇位,定与伊凡好好相处,一同长大,扶持辅佐他,竟没想到,真是让朕失望透顶,让朕心冷!你们真同那两个毒妇一般恶心!”
正是这番话、狠辣的耳光、冰冷的雪地,从那以后让伊利亚一看到伊凡,就忍不住不断回忆起心中和身上隐隐的痛,他再也没有办法好好面对这个弟弟,哪怕心中再有不忍与怜悯!
从来没有人给他选择的余地,做恶人,他是被逼的!
直到王耀像一个不知规矩的不速之客来到这死气沈沈病恹恹的皇宫,有什么活了起来,皇宫裏人人都只会低眉顺眼闭着嘴做狗,却鲜有人有勇气挺直脊梁堂堂正正做人。伊利亚和斯捷潘有时候会偷偷看到伊凡和王耀在花园裏玩得开心,笑得畅快淋漓,阳光洒下来,像镀了金子,那种活力四射的光芒比任何建筑上价格高昂的金箔都鲜艷美丽。
原来他们的弟弟笑起来那样的可爱,原来生而为人,可以那样活。他们也好想那样活,当一个真正的人。
有那么一刻,伊利亚远远地看着王耀,不知道他哪来那种自信又骄傲的笑脸,像片春日四月的芳菲,绽放自己的大好年华,为的是温暖别人的眼;像只自由自在的夜莺,吐尽喉中血,也尽力在无光黑夜歌唱,唤醒人间的行尸走肉。
但历史的车轮总是卷着滚滚尘土而来,挡也挡不住。
伊利亚望着母亲隆起的腹部时,感到悲哀极了。果不其然,一个可怜的女孩出世,虽然被尊为皇家的公主,宾客千千万万,竟无一人是真心诚意为她来到人间高兴,洗礼日满堂喝彩,圣洁的经文、庄严的圣象、彩绸美酒,母亲、父亲、三个哥哥的笑颜,通通是各怀鬼胎的作秀。
安娜公主刚来到人间,还没睁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又死了。得知她的死讯,伊利亚毫不意外,甚至为她庆幸,就是来世投胎做一株不起眼的蒲公英,自由自在随风飘去,都好过从人活成狗,从人活成鬼。
说什么皇权富贵,伊利亚倒不觉得,他觉得宫廷是戏臺,是赛场,皇家儿女是戏子,是赛马,世家大族是看客,是赌徒,皇家儿女要给他们演戏看,还要自相残杀,到头来的结局,只是世家大族赌註的结果,收获的赌金,看完好戏的三两声笑罢了。
所以每当有人唾骂伊利亚:“你杀父弒君!你罔顾人伦!你猪狗不如!”
他都想说——是世家大族握着他这把剑,刺死了沙皇而已。
十几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淡忘了,那些人的音容笑貌,恨与爱,快乐与悲伤,都像这个国家的无尽霜雪一样,日日夜夜被冲刷擦拭着。世上可以有无由来的爱,绝无无缘无故的恨。
腐烂的尸身分辨不出模样,册封皇储的圣旨上的墨水和沙皇的宝印依稀清晰可见,终有一天,伊利亚拿到了这个令两代人两个家族渴望已久的东西。他突然好想痛哭一场,但他不知道该对着谁哭,可不可以来一场暴雨,来点电闪雷鸣,掩盖住他的懦弱哭声,淹没他的滚烫泪水。
……
迎着没完没了的暴风雪,皇族的马车队开始从西西伯利亚返回圣彼得堡,这是一个漫长的行程,来时雪还没下大就耗费了快要一个月,回路想必更甚。在任何恶劣的天气下都可以赶路是俄罗斯人特有的强悍能力,毕竟这个国家一进入冬天鲜有天气不恶劣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