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眼前的这个不是他儿子了,他半蹲下来,用食指抬起伊凡的小脑袋,看到他脸上有一块通红的擦伤,他轻轻用指腹按了按,滑腻的药膏告诉他这是块新伤,伊凡睁大眼睛后退一步,被地板之间的缝隙绊倒,他一屁股坐地上,宽大的短裤滑到腿根,膝盖上的青紫暴露无遗。
“这是怎么回事!”沙皇腾地站起来,灰色的眼睛阴冷地盯着王耀,“是你?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他!”伊凡哽噎着大喊,声音颤抖得厉害,他着急地看着沙皇,紫罗兰色的眼睛裏泪水打转。
沙皇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夏宫裏还有谁有胆子对皇储下手,还一次又一次,他感觉自己的皇权君威似乎受到了侮辱,火冒三丈:“那是谁!谁敢在皇宫裏对储君下这样的狠手!”
“……”伊凡抬起手背擦擦眼泪,被包成粽子的蠢狗看到小主人哭了,仿佛感应到他的悲伤,不顾身上的伤痛一骨碌从壁炉边爬起来,跳到伊凡脚下急得转圈,嗷呜嗷呜哀叫着,想要安慰小主人。
王耀垂着手,冷眼看着这场闹剧,那蠢狗忠心耿耿的行为似乎在无声地嘲讽着这位皇家的父亲——连一条狗都比人更通人性。
沙皇又看到了这只阿拉斯加,皱着眉头耐着性子问:“这是你养的狗吗?”
伊凡把阿拉斯加紧紧抱在怀裏,似乎害怕自己的父亲要把它从手中夺走似的。沙皇看到狗身上的纱布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渗出了一块块血迹,估计也是遍体凌伤,好像明白了事情并不简单。
“告诉爸爸,是谁?万尼亚,你说出来啊!”
作为沙皇应该很少遇到这种无力的情况,他已经习惯了对天下的人发号施令,然后所有人都会诚惶诚恐地回答他的问题,按他的指令行事,但他总是一次次在自己的小儿子这儿碰钉子,小儿子总是毫不给他情面,每当他怒火中烧想废黜储君,玛琳娜生前的音容笑貌就依稀浮现在眼前。他一辈子冷漠无情,只爱过一个人,就是那个女人。
“万尼亚,我很爱你,就像爱你妈妈一样,如果你妈妈在天堂看到你受了这样的伤,一定会心疼的,告诉爸爸吧!”
王耀忍无可忍,就要不顾一切地直接告诉沙皇真相,伊凡本来紧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看到他要说,只好绝望地吼出声——
“是谁害死了妈妈,就是谁的儿子想要害死我!”
伊凡松开阿拉斯加,鼓起勇气站起来,缓缓走上前去,抓住父亲的手,乍一看上去居然像普通的父子之间一样温馨,“其实万尼亚一点都不怕死哦,因为……因为很想见到妈妈,别人都有妈妈,只有我没有,她一定像画像上一样温柔吧,她一定非常非常爱我吧……”
王耀远远望着这一切,生了一身冷汗。他读过许多契丹的史书,最是无情帝王家,说得一点也没错,皇家的父子兄弟相残已经是历史中最常上演的剧目。他甚至有一时冲动,想要带伊凡离开这裏,只要有师父在,他就可以让伊凡衣食无忧,像真正的孩子那样快乐单纯地生活……但这是不可能的。
沙皇把伊凡拽进怀裏紧紧抱了抱,在他额头落下久久的一个吻,红着双目沙哑哀痛道:“原谅我……万尼亚……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将来我死了!她不会放过我的!”
他站起来,快步离开了这间小屋。他一走,屋子裏的低压和低温似乎都上来了,乌云似乎也散去了,太阳的光芒和温暖重新归来。不过很快,沙皇贴身的仆从前来把伊凡接走了。
王耀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在他们离开后又去找宫人买了木材和玉石,他身上没有太多卢布,唯一的那些还是五年前把伊凡送回皇宫时,费多尔·彼得洛维奇赏赐他时给的,当年从圣彼得堡离境的一路上都花得差不多了。
之前师父帮他做了一次算盘,王耀对打磨技巧和组装方法还有印象,熬了一晚上还是做了出来一个新的,把算盘装到包袱裏黑着两个眼圈去伊凡宫了。这次伊凡没有再被有心人骗走,王耀松了口气,不过很难不发现,伊凡宫所有上上下下的宫人都小心翼翼的,走路不敢出声,交流起来也是非常谨慎,就好像有死神悬在头顶盯着他们一样,连奥丽加都一路上低着头不和他说话了。
王耀跟着奥丽加按例来到三楼,伊凡这次没有站在楼梯口等他,他只好轻轻敲了敲书房门,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奥丽加就像看见什么怪物或者豺狼虎豹一样捂着嘴疯狂摇头,连连倒退三步,颤抖着贴在楼梯扶手上,胸口上下起伏,猛烈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