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出租屋的路上。
一个红灯截下一节节黑甲虫车辆,
路边小摊上卖烤冷面的香气飘过来,张四把头伸出车窗外,像个饿死鬼猛地吸了几口。
有点忍不住,
他看了看这长长的香肠车阵,估摸要动身还要点时间。
他扭回头,开始发话差遣何子:“box,你去买个烤冷面呗,反正你也没事。”
何子痴痴地盯着手机,像机器人似的应答:“我有事。”
张四飙了句方言:“你有莫子事哦?”
何子沈默,
没理他。
张四不看都知道他在干嘛:“切,就知道逛空间,逛空间,
一张照片快盯穿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破案咧。有种跟别人说句话啊。”
何子:“再等等吧。”
张四嘆气,这人指望不上干脆自己来得了。
他大声吆喝:“卖烤冷面的大帅哥,给我来一份。”
生意人不论状况,
乐得逢迎,热情回:“哎,
马上马上,
要什么样的?”
张四:“麻烦,一个鸡蛋,
一根火腿,
香菜要多,
辣椒也多。”
“行,
稍等。”
两分钟后。
整个车厢裏充溢着一股烤冷面的香气…
张四啃得津津有味,一手搭着车窗下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嘴裏嚼着东西,
声音含糊不清:“你刚刚看见没?”
何子没作声。
张四果然自顾自说道起来:“那哥们笑了一下,你看见没?对娣姐笑的。”
何子听见他姐的名字,从停下滑动的手指,低声:“没看见…”
张四啧啧两声,耍酷地用两指并拢递着额角:“据我的直觉,两人有戏。”
何子:“我感觉他挺讨厌我姐的。”
张四停了下:“你以这个想法为出发点,一切行动就都是讨厌,哪怕有一点儿好,你也会觉得是错觉。换个立场想想,事情没那么绝对的。”
张四这段话仿佛不是在说何娣的事,反而像在启发何子,喜欢上谁,不要先入为主地想着“她一定不会喜欢我”
多自恋自信一点,答案本就不是永恒不变的。
何子张了张唇,没说话。
卡死的车串子松动了些,张四轻踩油门,前进几米。
“话说,你们老何家能接受身体有缺陷的人吗…”
何子撇了下嘴,不屑道:“你还认真啊,而且这也想太远了吧,八字还没一撇呢。
“我姐就是同情心泛滥,加上跟中二病一样,喜欢那样掏心掏肺,傻憨憨地做好事,她才有满足感,觉得开心。”
张四嘶了声:“你之前不还撮合两人来着嘛。”
何子看着手机屏上鼓足勇气发出去的一条消息。
——你好,我叫何子。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悄声回:“我这不说正经的嘛。”
——
当晚,十二点。
熄了灯,窗帘紧闭着,封印月光,屋内漆黑一片。
墻角的立式空调温度打得低了点儿,冷风刺着人皮肤上汗毛竖起,泛鸡皮疙瘩。
加上医院重地,莫名就生出股令人畏惧的阴森气。
何娣也被冷着了,蒙在被子裏看手机,刷评论。
自第一个预告视频发布后,他们又剪了几个以前直播的片段po上去。
何娣下拉界面,账号的数据实时刷新一次。
粉丝13777
当前作品数
累计播放量
43万
她瞄了一眼后臺收益,四位数。她没忍住嗤笑出来。
他们三个人,这样下去,真的会饿死吧。这马甲换的,直接从三级甲换到红背心了。
她悠悠嘆着气,嘆完吊儿郎当,很小声很小声地哼了几句“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呀却飞不高…哦哦哦耶~”
太穷了。
直播还是提前吧,张四那腿要实在走不了,她干脆用扛的算了。
反正以前在家裏也给她妈挑过粪,应该和张四差不多重………
她又翻了翻评论,既然物质皈依找不到,至少看看她粉丝宝宝们的留言,找点心裏慰藉。
【我就想问,直播啥时候开啊?】
【从抖音搬迁过来的,这裏真的好凉啊,博主们为啥要来这裏啊?】
【真心担心哥哥姐姐们的生计问题,还是全职。所以,大家多多收藏一下吧!!】
【话说那个万河镇的女高废校是不去了吗?好可惜啊,感觉南城论废校,属它最有名了。】
【真就阴气最重,煞气最重。】
【提一嘴,我翻到以前的一篇贴子,说的是那三个女高中生@ggjufc.cm就这个帖子】
【我把原文覆制过来了,你们瞅瞅。】
【关于南城女高三人自杀的内情——不开玩笑地讲,这三个人我都认得,我之前也是这个高中的。出事的时候我刚上高一。这三个人都是学姐,而且是一个班的,印象最深有个学姐叫代紫,是我们学校的校花,超级漂亮,学习也好,好到每次学期末可以在国旗下发言的程度。
【至于为什么自杀,当时在学校裏有传言,说代紫学姐他们班的班主任何庆老师猥亵学生,因为有一个女生午休的时候去办公楼,亲眼看见有一个女生从何庆老师办公室出来,表情衣服都像干了那种事……】
【然后学校裏就有很多人说,说代紫肯定也被那个过,还怀了孕去医院打过胎,另外两个女生也一样。】
【个人看法,自杀原因要么是真那什么被大家知道了,无地自容相约自杀的。要么是因为不是真的,是谣言,她那样清高干凈的人受不了被污蔑被弄臟。】
【感谢普及,目睹了一场很有青春疼痛文学风的八卦。】
何娣是一点都不怕鬼的人,但这样带着怨气又有神秘感的轶闻看了之后,难免也会在潜意识裏对她产生影响,像打烙印般留下深刻的映象,一时难消。
她关了手机后,合上眼睛。没几分钟陷入了深度睡眠。
清醒时候人有理智也有强大的意志力来控制身体。
一旦失去意识,进入睡梦。潜意识裏的怪物就开始作祟。稀奇古怪难以解释的怪异梦境纷至沓来。
房间裏。
老爷爷响亮的呼噜声像电锯子拉动引擎,轰隆隆地大响着。
陈戈峰睡得很浅,黑色短发乱乱地盖过眼皮,他没有侧躺,一只手垂落至床下。
黑色的纹身安静地臣服在他腕间,尖锐利戈像急待魔鬼的到来般,与黑暗交融,借来力量。
慢慢的。
先是很低的人声,而后缓缓提高音量。声音也越来越清亮,像唱着儿童歌的小孩。
她在念诵:“我…还给我…你还给我……还给我………”
一句比一句大声。
刺人耳膜,绞杀神经。
起初,陈戈峰还没完全醒。
半瞇状态下,这女声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清楚也不真切,像他梦裏的声音。
渐渐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估计是梦到关键节点,感情投入过度,声音猛地大了几个量级。
“还给我!!我的头!!把我的头还给我!!!”
陈戈峰被惊得一动,啧了一声,手捏着眉间,转瞬间醒了过来。
声音还在继续,银制铃铛一样,清亮又凄厉地响着。
“我的头,我的头,你还给我……我的头去哪儿了?我的头…………”
陈戈峰耳朵听清内容,微拧眉头。
她是被鬼上身了吗…
在几次妄图闭眼入睡无果后,这夜半瘆人又烦躁的声音,让他直接坐了起来,很有点儿不悦地盯着正在发疯的何娣。
她一边神神叨叨喊梦话,手还配合着梦裏的剧情,朝天花板竖了起来,五指使劲往上伸,一抓一抓,像要抓住什么东西。
“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
他冷着眼又盯了她一会儿。
何娣是紧紧闭着眼的。确定无疑,她就是在说梦话而不是故意搞怪逗他,并且看这投入度,一时半会儿停不下。
他忍耐着要把这人直接摇醒的冲动,转回头,低着眼睛。
烦躁状态下,他拇指无意识摸了一下自己食指的第二指节。
某些记忆中的温度和触感,无意之间,柔软地压住了他的脾性。
此刻。
老爷爷电钻版呼噜声比起旁边这位阴间覆读机,也成了美妙的白躁。
他重新睡了下去,用手腕盖着眼。
何娣:“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我的头~哦耶耶耶~~”
她说着说着还唱了起来,熟悉的旋律,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哦耶耶~~”
陈戈峰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躁还是烦还是疲倦,还是觉得骇人。又或者跟这人一起发疯。
他听着听着,她完全不在调上的歌声,竟然笑了几声,像白天被她逗笑。
声音又低又哑。
手腕外侧仍是盖着眼睛。
“把我的头还给我……哦耶咦耶耶耶餵~~~”
“耶咦耶耶耶~~”
——
次日清早,鱼鳞般的云朵密布于天际,日头是绚丽炙热的金橘色。
悠悠风过,白鸽张开双翅,横向画圆,朝着高处的天空去。
何娣手握着一大袋瓜子,转头望着窗外的夏日美景。
悠闲懒散说着:“哎,大兄弟,今儿天气这么好,咱们出去餵餵鸽子吧。”
一夜未得好眠的陈戈峰靠着床头,神色暗沈,垂着眸子在看手机。
听到她的声音唤到他头上,因失眠而生的躁意与疲倦,还有一直以来积压着的对她这个新房友的嫌弃,一时间都震荡上头。
他咬肌浮了下,又不自觉朝门那头转了点方向。
何娣自顾自地继续扯,像个孩童怀抱着旺盛的好奇心,重覆发问:“哎,你说鸽子会不会吃瓜子。它要是吃,会自己磕吗?”
她看着窗外面,又忘记自己听不见了。没听到他的回答,便更加刻意地cue他。
何娣:“啊?你吭个声啊~”
“滚。”他声音冷淡,语调很平。
“咔咔……呸……还是说,它是直接吞进去?我们下去试试呗,餵鸽子,陈戈峰。”
“滚。”音量大了两成。
何娣:“啊?车神大哥。”
他微顿了一下,然后一切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