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孽
“老头子抢钱抢人抢仙丹灵药,这辈子还没抢过老巢——道友老巢是何物,说出来老头子长长见识。”钓鱼翁道。
阮岁檀笑道:
“这就得问尊驾了,尊驾棺材那么多,为何还看得上我家那副。”
“老头子老了,寿材倒是准备了一副,老头子一个人也只住得了一个棺材,总不能死后还把自己给千刀万剐,就为了多住几副棺材吧。”
“明人不说暗话,还请尊驾交出百宝阁密室裏的那副棺材。”阮岁檀道。
钓鱼翁淡淡道:
“老头子泛舟江上,是个无牵无挂的钓鱼翁,哪裏能和百宝阁这样的门派扯上关系。”
“明人不说暗话,”阮岁檀往前一步,剑尖指向老翁后背,
“在下上辈子杀孽重,这辈子不想再沾鲜血,尊驾不要逼我动手。”
“年轻人好大的口气,阎王殿上走一朝奈何桥上过一回,还能记住前世”那老翁盯着水面上的浮漂,笑道,
“除非道友是上界的仙使,来九州下届渡劫,前世尘缘未了,打个转又回来了,否者哪能把前世记得清清楚楚。”
“此言差矣,尊驾不知夺舍附身之说”阮岁檀道。
钓鱼翁往后回首,浅浅瞥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看着湖面浮漂,仿佛真的是在认真钓鱼一般:
“老头子年纪大了,眼睛却不花,道友这般上品根骨,怎么可能会被附身夺舍,若是能夺舍,无需等别人,老头子第一个出马。”
“不能夺舍”阮岁檀心中大惊。
怎么可能!明明他是附身往生棺魅灵,才能躲过戾天崖狱火魂飞魄散之劫——怎么可能这个魅灵不能附身!如果他不是附身魅灵,难道他就是往生棺魅灵!可他明明就是人,怎么可能在死后成了魅灵……
不,不会,这绝不可能!
阮岁檀举着剑的手腕微微颤抖,脸上唰的褪去血色。
他分明不是贺兰氏血脉,但贺兰一族待他比血亲还亲,所有经纶典籍全部向他开放,长辈们亲力亲为的教导,师姐寸步不离的照顾,甚至来自仙盟和九世家莫名其妙的善意——
不,一定不是这样的,他是贺兰山上的弃婴,被采山货的师姐捡到,因为天资奇高,被贺兰氏看重,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你一直在骗自己,你骗子自己一世,还想继续骗自己吗你曾经也有猜测,也有怀疑,但最后你都拼命说服自己不去往那个方向继续深挖,因为你……害怕了。
“小心!”柏知知不知从哪裏拆了一块门板,撑着门板往湖心赶来,却见那小魅灵傻楞楞站在船尾,那钓鱼翁从钓鱼竿裏抽出一柄细剑,阳光之下,那细剑闪着泛蓝寒光,竟是染了毒!
但那小魅灵像是傻了一般,只呆呆站着。
果然是没见过世面的小魅灵,一面对真刀真枪就傻眼了。
“看剑啊!傻楞着干什么!”柏知知离得远,根本来不及帮他挡。
“小子,死在老头子剑下不丢人,来世投个好胎,别忘修行路上走。”钓鱼翁寒声道。
那细剑锋利到甚至听不见风声,像鱼入水一般眨眼间来到他身前。
柏知知怒骂一声,眼睁睁看着那剑即将钻进小魅灵的心口,脑子裏只剩一个模糊的念头:
“叔叔你再不来,婶婶可就真没了……”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远处一道闪光飞来,柏知知抬头见那光穿过自己上方,瞬间袭向钓鱼翁。
“不留剑!叔叔终于来了!”柏知知喊道。
随着柏知知的声音,一道玄色声音追了过来,在门板上轻轻一点,如飞鹰一般扑向湖心小船。
“那钓鱼翁诡计多端,叔叔小心!”
钓鱼翁被不留剑剑意所慑,不得不避其锋芒,退回舟头,冷眼看向来人:
“你又是谁”
“我叔叔是玄剑宗宗主!”柏知知扯着嗓子喊道。
钓鱼翁:
“我竟不知百宝阁和玄剑宗有旧”
柏原逸挡在阮岁檀身前,语气无波无澜:
“并无瓜葛。”
“奇了,老头子就不在外面行走,竟不知道如今世道上盛行管闲事。”
“尊驾灭门百宝阁钱阁主一脉,杀孽太重,我辈修行之人,不得不管,”柏原逸缓缓道。
阮岁檀仍旧像沈浸在什么可怕的深渊裏似的,无法脱身,柏原逸手中掐诀,往阮岁檀身上寄去,阮岁檀身体剧烈抖动,手中长剑掉落,脚下一个踉跄踩在小舟边缘,往湖中倒去。
柏原逸像是后背张了眼睛似的,伸手一揽,稳稳的揽住阮岁檀的腰,捏着他手腕输送一丝神识进去,却被他体内强大的禁制挡了回来。他眉间微皱,从储物袋中拿出一粒药丸,餵阮岁檀服下。
钓鱼翁抚掌笑道:
“竟然是玄剑宗柏宗主,失敬失敬。往日听说柏宗主十六年前亲手杀了道侣阮岁檀后,改修无情道,如今看来……”他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转,
“传闻似乎不那么准确。”
阮岁檀像是缓过气来一般,捂着胸口猛地咳嗽起来,柏原逸手脚有些微微僵硬,随后轻轻在他背后拍了拍。
阮岁檀躲开柏原逸的臂膀,捡起长剑,面色十分难看:
“既然柏宗主来了,这裏就交给柏宗主,在下修行低微,不堪一战,就不拖累柏宗主了。至于尊驾——今日你不交出往生棺,总有一天会有人上门来讨要,届时那人的脾气就没有在下和柏宗主这么好说话。”
临走前,他手中掐诀,从湖裏捞了个什么袖在袖中:
“这位小友和我有旧,今日我把他带走,还希望尊驾以后也别在为难他。”
说完脚尖轻点,在空中几个纵身,轻轻落在柏知知的门板上,把长剑还给他:
“柏小公子,还你剑。”
柏知知见他要走,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