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府,万毒门总舵。
幽深的大殿内,光线透过高窗洒落,在光滑的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杂了草药与某种甜腻香气的特殊味道。
大殿上首,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宽大太师椅上,半倚着一道身着水蓝色宫装长裙的身影。
蓝裙女子身姿高挑丰腴,云鬓轻挽,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面容称得上美艳,更兼肤若凝脂,尤其是一双凤目,流转间自有万种风情。
赫然正是被誉为南诏第一美妇的万毒门门主蓝夫人。
然而此刻,蓝夫人眉宇间却笼着一层驱不散的淡淡愁容,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显然心思重重。
“参见少主。”
殿外传来守卫恭敬的通报声,打断了蓝夫人的沉思。
她抬眸望去,只见一道身着锦袍、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快步走入殿内,面容俊朗,正是万毒门少主,欧阳恪。
看到欧阳恪,蓝夫人脸上那抹愁容悄然敛去几分,转化为一种带着欣慰的柔和:
“恪儿,回来了。”
“母亲。”
欧阳恪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事情……办得如何了?”蓝夫人坐直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欧阳恪直起身,沉声回道:
“孩儿已将门中如今的困境与玄阴谷的步步紧逼,详细禀明了聂家,聂家表示已知晓,承诺会尽快派强者前来南诏,施以援手,助我万毒门稳住局面。”
蓝夫人闻言,面色虽未大变,但紧绷的心弦却是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些许,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此……便好。”
在外界传闻中,蓝夫人美艳而毒辣,手段高超。
在上一代门主、亦是欧阳恪生父意外陨落后。
她以未亡人之身,扶持年幼的少主,于风雨飘摇中力挽狂澜。
不仅稳住了濒临分裂的万毒门,更在短短十余年间,将其推上了南诏府第一宗门的宝座,经历堪称传奇。
然而,事实的真相,却远比传闻更为复杂与无奈。
当年她接手万毒门,实是局势所迫。
若她不出面,宗门顷刻便有分崩离析、被群狼分食之危。
为了在强敌环伺中求得一线生机,当时她所率领的万毒门不得不向南疆大宗玄阴谷寻求庇护。
这些年来,万毒门表面风光,实则近四成的资源都需上供给玄阴谷,如同被吸血的附庸。
若仅是如此,尚能忍耐。
可近年来,玄阴谷的野心膨胀,已不满足于收取供奉,显露出了吞并万毒门、将其彻底纳入麾下的意图。
更让蓝夫人无法接受的是,玄阴谷一位权势颇重的长老,竟公然表示欲纳她为妾,将万毒门作为嫁妆!
此等羞辱与危机,蓝夫人岂能坐视?
也正因此,她才不惜代价,谋求与云州顶尖世家聂家联姻。
希望能借聂家之势,摆脱玄阴谷的控制,为万毒门寻得一条真正的生路。
玄阴谷自然不愿看到煮熟的鸭子飞走。
近来,在其暗中推动下,南诏府内原本被万毒门压制的诸多势力蠢蠢欲动,开始合纵连横,频频挑衅。
更让蓝夫人忧心的是,万毒门内部,也有人被玄阴谷收买,野心勃勃,欲取她而代之。
内忧外患,如悬顶之剑。
如今,蓝夫人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聂家身上。
因为据她推测,玄阴谷之所以还未彻底撕破脸皮直接动手,顾忌的也正是聂家这块招牌。
“恪儿。”
蓝夫人收敛思绪,看向欧阳恪:
“你与聂家那位灵姗小姐……近来相处得如何了?”
这是她眼下极为关心之事。
托庇于聂家,附庸与附庸亦有天壤之别。
若能通过联姻,与聂家嫡脉真正结为姻亲,那万毒门才算是在聂家体系中扎下根基,地位稳固。
欧阳恪闻言,脸上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尴尬与沮丧,低声道:
“回母亲,灵姗小姐她……似乎对孩儿颇为抗拒,态度冷淡,而且,聂家那边的意思,似乎也不愿过分逼迫灵姗小姐,此事……目前算是僵持住了。”
当初听闻陈盛成功与聂家嫡女聂灵曦定下婚约。
欧阳恪大受鼓舞,自认才貌家世不输于人,若能迎娶聂灵曦的姐妹聂灵姗,不仅能解宗门之危,更能与陈盛成为连襟,于公于私皆是美事。
为此,他费尽心思,多方讨好,甚至长时间滞留云州城。
然而,现实却给了欧阳恪沉重一击。
聂灵姗对他完全不假辞色,甚至几次明确拒绝,让他颜面尽失。
几次碰壁后,即便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继续赖在聂家,这才无奈返回南诏。
蓝夫人眉头微蹙,语气中带上几分严厉:
“恪儿,如今宗门存亡之际,首要之事是与聂家定下名分,获得庇护!若那聂灵姗实在不愿,你便当机立断,换一个聂家适龄女子!
岂能在此等关键之事上蹉跎时间?”
“母亲教训的是。”
欧阳恪低下头,脸上挣扎之色更浓,犹豫片刻,还是咬牙道:
“只是……孩儿想再尽力一试,孩儿与宁安那位陈盛监察使,也算有几分交情,他如今是聂灵曦的夫婿,算是聂灵姗的妹夫。
若他能从中斡旋,或许还有转机……若连他也帮不上忙,孩儿……孩儿便立刻放弃,另寻人选。”
自从见过聂灵姗,她那明媚的容颜与独特的气质便深深印在了欧阳恪心中,令他念念不忘。
不到山穷水尽,他实在不愿轻易放弃这份初见的心动。
看着欧阳恪眼中那份执着,蓝夫人心中叹息,严厉的语气放缓了些:
“恪儿,非是为娘逼你,实在是门中如今危机四伏,玄阴谷虎视眈眈,内鬼伺机而动,自从你父亲去后,我与你……”
说到此处,蓝夫人语气顿了顿,没有继续回忆往昔的艰难,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罢了,你如今也已长大成人,许多道理无需我反复赘言。”
“姨娘的苦心与恩情,恪儿都明白。”
欧阳恪衣袖下的双拳悄然握紧,声音坚定。
蓝夫人虽非他生母,但将他自幼抚养长大,传授功法,稳固宗门,恩重如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美艳的姨娘肩上扛着多重的担子,心中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疲惫与焦虑。
“你明白就好。”
蓝夫人略显疲惫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下去吧,记住,在聂家援兵抵达之前,门中一切如常,莫要露出任何异样,以免打草惊蛇,横生枝节。”
“是,孩儿告退。”
欧阳恪重重颔首,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大殿。
望着对方离去时那略显沉重的背影,蓝夫人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在梁柱之间。
将宗门存续的希望,全然寄托于外人之手,这种感觉如同将命运系于无根浮萍,令蓝夫人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无力。
可她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