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
“放肆!”
陈盛那漠然如冰、杀意凛然的最后通牒余音未散,金泉寺山门前短暂的死寂便被几声怒喝骤然打破。
玄明、玄苦等几位首座面红耳赤,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死死瞪着阵外那道玄黑身影。
血洗金泉寺?
佛门清净地,竟被如此轻蔑地宣判屠灭?
此等狂言,简直是对金泉寺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狂妄,是需要实力的。”
陈盛负手而立,面对众僧怒视,嘴角带着几分冰冷的嘲弄:
“而本官……刚好有!”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山下那黑压压的军阵之中,陡然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机括绷紧之声。
三千武备军阵列前排,一架架狰狞的神臂弩、破罡弩被齐齐端起,淬冷的精钢箭簇在阳光下反射出森然寒光,遥遥锁定山门方向。
千余靖武司缇骑同时拔刀,雪亮的刀锋映出一片刺目的光芒。
铁剑门剑修长剑低鸣,王氏私兵刀盾铿锵,丹霞派弟子……近八千人的肃杀之气汇聚成无形的洪流,冲天而起,
冲得那金色巨钟光罩都似乎微微荡漾。
金泉寺方丈空虚和尚面色沉凝如铁石,低诵一声佛号。
目光越过陈盛,落在其身侧的聂玄锋与李千舟身上,声音带着最后的劝诫与威压:
“聂施主、李施主,二位皆是明理之人,当知一旦战端开启,宁安必将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此等罪孽,谁堪承担?
我寺‘金钟罩天阵’乃四阶妙法,勾连地脉,牢不可破。纵有千军万马,又能奈我何?不若就此罢兵,各退一步。
贫僧可代天龙上宗承诺,自此之后,金泉寺必全力襄助官府,维护宁安安定,此乃两全之策,还望二位三思。”
在空虚眼中,真正能代表宁安官府、能权衡利弊做出最终决断的,仍是聂玄锋与李千舟这两位实权人物。
陈盛不过是一把过于锋锐的刀,或许能伤人。
但执刀者,终究是持刀之人。
然而,李千舟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的幻想。
“空虚道友,此言差矣。”
李千舟神色平静:
“如今宁安军政要务,皆由陈监察使一言而决,陈大人既已下令,吾等唯有奉命行事。是战是和,道友还是与陈大人商议吧。”
监察使?!
总揽军政?!
此言一出,不仅空虚和尚瞳孔骤缩,其身后玄明、玄苦、乃至刚刚稳住阵脚的空见和尚,无不骇然变色。
那个数月前还需仰视他们、靠着算计与狠辣才勉强周旋的年轻人,竟已登临如此高位,手握生杀予夺之大权?
难怪官府此次态度如此强硬,调动如此果决。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弥漫在所有金泉寺高层心头。
与陈盛的旧怨,此子睚眦必报的性情,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滔天权柄……
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陈施主!”
空虚和尚再也无法保持那份超然之态,目光死死锁住陈盛,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最后的警告:
“对金泉寺动手,便是与天龙寺彻底为敌,即便你背后站着聂家,也绝无可能承受一方顶尖宗门的滔天怒火。
聂家,更不会为了你一人,而与天龙寺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此中利害,你当真要一意孤行?”
“本官行事,自有担当。”
陈盛语气漠然,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眸中寒意更盛:
“天龙寺若想来,本官接着便是,现在,本使只问最后一遍——”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裹挟着无匹的杀伐意志,滚滚传遍金泉山:
“金泉寺,今日,降是不降?!”
空虚和尚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怒意、惊惧、不甘,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即又转化为金刚怒目般的决绝。
手中佛珠“啪”地一声被捏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抬起头,目光如电:
“阿弥陀佛……既如此,贫僧便领教陈施主,有何等手段,敢口出如此狂言!”
“嗡——!!!”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笼罩全寺的淡金色巨钟虚影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
钟身之上,无数梵文如活过来般游走闪烁,浩大庄严的佛音禅唱凭空响起,恢弘肃穆,却又蕴含着凛冽刺骨的杀伐之气。
整座大阵的威能,被催发到了极致,金光流转,坚不可摧。
“且慢!”
就在这千钧一发、战火将燃的刹那,一声清越的长啸自天边传来。
一道素白流光破空而至,速度快得惊人,瞬息间便已落在金钟大阵之外,与陈盛等人遥遥相对。
来人鹤发童颜,面容清癯,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素白道袍,手持一杆银丝拂尘,仙风道骨,赫然正是清风观观主。
清虚道人此刻面色凝重至极,目光迅速扫过山下军容鼎盛的官府大军,又看向阵内严阵以待的金泉寺众僧。
最后落在陈盛身上,沉声开口,声音隐含雷霆之威:
“聂道友、李道友、陈道友!官府携重兵围困金泉宝刹,意欲何为?金泉寺乃佛门清净地,历来遵纪守法,何罪至此?
莫非朝廷王法,在宁安已成一纸空文?!”
“官府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陈盛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拒人千里的漠然。
对于清风观,他并无金泉寺那般刻骨仇怨,甚至巫山之战时还留了余地。
可惜,对方选择了与金泉寺同进同退。
既然立场已定,那便唯有刀兵相见。
清虚道人眉头紧锁,陈盛的态度让他心中斡旋的希望也黯淡下去。
当即拂尘一摆,语气转厉:
“清风观亦是宁安江湖一员,数百年来,宁安皆是官府与江湖共治,方有今日安宁,若官府今日执意妄动刀兵,破坏此等平衡。
贫道虽力微,亦不得不以手中拂尘,为这公道二字,讨个说法!届时宁安大乱,祸及苍生,这份滔天罪责,尔等谁来承担?
天龙寺与龙虎山的问责,又岂是尔等可以轻忽?!”
“共治?”
陈盛闻言,忽而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有冰冷刺骨的决断:
“那是过去的规矩了,自今日起,宁安只有一种声音,那便是官府的声音!违逆者,死!金泉寺不例外,清风观……”
“同样,也不例外!”
“陈道友!”
清虚道人须发微扬,通玄后期的磅礴气势隐隐流露:
“你要动金泉寺,便是与我清风观为敌,此事后果,你可要想清楚了!”
“那可真要谢谢清虚道友了。”
陈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官正愁师出无名,不好对清风观下手,你这番话,倒是给了本官一个绝佳的理由。”
清虚道人心中一沉,正欲再言。
“动手!”
陈盛那两个字,如同斩断一切犹豫的铡刀,轰然落下。
而几乎就在他吐出这两个字的同一刹那,异变陡生。
金钟大阵之内。
一直沉默立于玄明和尚身侧、神色恭谨的楚狂风,眼中骤然爆发出压抑了数年之久的、近乎疯狂的仇恨与暴戾。
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