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靖武司后,陈盛径直返回聂家,面见了聂家家主聂天坤,并将楚正南的任命文书呈给了对方观阅。
楚正南虽看似对他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但陈盛心中清明。
比起那位心思深沉的靖武司指挥使,已与他结成利益共同体的聂家,才是更为可靠的倚仗。
毕竟,聂家此番联姻,押注的是他陈盛的未来。
这份羁绊,远比楚正南基于一时利益的任用更为牢固。
交谈间,陈盛亦委婉提及,希望定亲诸事能从简从速,不必过于繁琐。
他虽未曾亲身经历过世家大族的联姻盛典,却亲手搅扰过两桩。
譬如曲水宋家与落云山庄陆氏。
即便只是府城层面的家族,其礼仪流程之冗杂,依旧颇为麻烦。
聂家这等传承千年的门阀,规矩只会更多、更重。
然而,宁安局势瞬息万变,楚正南绝不会容许他耽搁数月之久。
临别前那句提点,已是最好的暗示。
陈盛所料不差。
聂家嫡系贵女出阁,礼仪极为隆重。
不仅要祭告天地,禀明先祖,更需广邀云州各方有头有脸的势力前来观礼见证。
此举一为彰显聂家千年积淀的赫赫声威。
二则是向外界明确宣告:自婚约定下之刻起,陈盛便是聂家名正言顺的女婿。
动他,便需掂量掂量其身后庞然大物的份量。
然而,陈盛的诉求与宁安迫在眉睫的局势,同样不容轻忽。
聂天坤召集数位核心族老密议之后,最终拍板:此番定亲,一切从简。
力求在五日之内走完全部流程,且暂不对外广发请柬,仅限族内核心成员参与。
待到正式大婚之时,再风光大办,补足所有礼数。
可即便如此,所谓“从简”的流程,在陈盛看来,依旧颇为周折。
但这已然是最简便的事了。
陈盛也不能苛求太多。
只能再苦一苦宁安百姓了。
当然,最后的骂名一定是金泉寺和清风观来担。
……
“灵曦,此番……委屈你了。”
鸾凤楼外的花径旁,陈盛看着眼前娴静温婉的女子,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订婚仪式简化,于他而言无甚影响,可对于聂灵曦这般身份的嫡系贵女而言,或许便意味着某种程度上的轻慢。
毕竟她是聂家大长老的嫡亲血脉,是聂家捧在掌心的明珠。
聂灵曦抬眸,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如微风拂过莲塘:
“陈兄言重了,倒是灵曦该谢你才是。”
“那些繁琐仪轨,我自幼见得多了,其实也并不如何喜欢,能免去一些,反倒清静。况且……你肩上担着宁安重任,岂能因这些虚礼耽搁?
正事要紧。”
陈盛知她此言多半是为了宽慰自己,但心下仍是一暖。
这位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姑娘,不仅容貌绝丽,更难得是这般明理通透、善解人意。
陈盛目光柔和了些许,轻声道:
“左右无事,不若……一同走走?我来聂家这些时日,还未好好领略过府中景致。”
聂灵曦闻言,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耳畔一缕被微风撩起的发丝,随即浅浅颔首,颊边似有极淡的绯色掠过:
“好啊。”
二人并肩,沿着一旁卵石铺就的小径缓缓而行。
园中花木扶疏,亭台错落,远处隐约传来流水潺潺之声。
“听闻你此番返回宁安,是要……”
聂灵曦轻声开口,询问起他即将面对的局势,语气中含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
阁楼之上,聂灵姗倚着雕花窗棂,托着腮,目光追随着楼下渐行渐远的那对身影。
嘴角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姨母笑,然而笑着笑着,眼中却浮起一层复杂的微光,似欣慰,又似怅然。
“怎么,羡慕了?”
聂知婧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语带调笑。
“胡说什么呢!”
聂灵姗立刻收回目光,轻哼一声,掩饰般地辩解:
“我只是……有些感慨罢了,灵曦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形影不离。小时候我们还说过,要一辈子不分开呢。
没想到,转眼她就要定亲了……以后成了别家的人,再想如现在这般朝夕相处,怕是不易了。”
订下婚约,快则一年,慢则三载,总归是要出嫁的。
她与灵曦虽是孪生,自幼争抢打闹不断,可那份血脉相连的亲密与依赖,早已深入骨髓。
整个聂家,她最亲近、最在意的,便是这个妹妹。
而最令她感触的,是明明自己才是姐姐,可这么多年来,似乎总是灵曦在包容她、让着她。
有时候她甚至想,若自己才是妹妹,或许会更轻松些。
“这有何难?”
聂知婧以袖掩唇,轻笑出声:
“你索性同灵曦一起嫁了便是,反正你们姐妹素来难分难舍,而且……我敢断定,那位陈镇抚,是绝不会有一丝一毫意见的。”
“你怎么不嫁?”聂灵姗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我?”
聂知婧眸光流转:
“只要家族点头,嫁便嫁了,反正我看此人,倒也……不讨厌。”
“做你的春秋大梦呢!”
聂灵姗撇撇嘴。
家族就算有可能同意她与灵曦同嫁,也绝无可能答应聂知婧嫁与陈盛。
她好歹尚无婚约束缚,可聂知婧……与皇族那位二皇子的联姻意向,几乎已是聂家高层心照不宣之事。
皇帝金口虽未明言,其意已决,聂家岂敢轻易毁约?
如今皇族纵有衰微之象,仍是统御十二州的天下共主。
其威严之重,绝非任何世家可正面挑战。
“二小姐。”
一名侍女在楼下轻声禀报:
“外面有位欧阳恪公子,想求见您。”
“不见。”
聂灵姗摆了摆手,面色微沉,眉宇间掠过一抹无奈。
“哟,有年轻俊杰追着求见,还不乐意了?”
聂知婧打趣道。
“那是喜欢我么?”
聂灵姗嗤笑:
“那是喜欢‘聂家大长老嫡孙女’这块招牌,若都像陈盛那般……”
聂灵姗说到一半,自觉失言,顿了顿才道:
“至少人家开诚布公,有所坚持。”
“这话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