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山庄,正殿。
灯火通明,映照着殿内略显凝重的空气。
庄主陆沧海高居主位,指尖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沉闷轻响,眉头紧锁,似是陷入了深沉的思索之中。
下方,落云山庄的两位通玄境强者,大长老陆擎峰、二长老陆光亭、以及陆茂之分坐两侧,神色各异,皆沉默不语。
就在半个时辰前,王擎山带来了陈盛的回话。
若要化解恩怨,落云山庄需奉上八滴寒髓,外加两百枚元晶。
八滴寒髓,几乎是山庄库存的近七成,价值连城。
两百枚元晶,也绝非小数目。
这个价码,可谓高昂。
但若真能用这些外物,彻底了结与陈盛之间的生死大仇,保住落云山庄二百载基业。
陆沧海觉得是可以的,心中甚至闪过些许划算的念头。
不过这个念头也仅仅是一闪而过。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疑虑与不安。
陆沧海了解陈盛,在他看来,此人睚眦必报,手段酷烈,素来谋而后动,行事果决到近乎冷酷。
这样一个人,在占据优势、手握官府大义名分的情况下,真的会满足于区区一些资源补偿,就轻轻放下昔日屡次欲置他于死地的血仇?
陆沧海打心底里不相信。
“叔父。”
下首的陆茂之见气氛沉闷,忍不住开口道:
“侄儿以为,若那陈盛真能信守承诺,就此罢手,这笔交易倒也做得。”
陆茂之无疑是深恨陈盛的,可随着陈盛展露出非凡的实力和地位后,他的那点恨意,已经逐渐演变成了惊惧。
发自内心的不想再跟此人为敌。
陆沧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上勉强挤出一抹宽慰的笑意,微微颔首:
“茂之所言,不无道理,若他陈盛真能言而有信,老夫便是将寒髓尽数予他,又有何妨?”
但紧接着,陆沧海便话锋一转:
“只是……此事关乎山庄生死存亡,绝不可只听王擎山一面之词。茂之,你即刻动身前往铁剑门,面见卢门主。
务必问清楚,昨日在云泽城主府,陈盛究竟是何态度,王擎山所言,又有几分真切,老夫……要确凿无误的消息!”
“是,叔父放心,侄儿定将此事探明!”
陆茂之精神一振,霍然起身,朝着两位长老拱手一礼,便快步退出了大殿。
待陆茂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陆沧海脸上那抹勉强的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凝重,看向下方两位同样面色沉肃的长老,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陈盛……恐怕已决意动手了!”
二长老陆光亭眉头紧皱:
“庄主何出此言?王擎山不是传话,那陈盛已开出价码,有意和解吗?”
“事情,绝无表面这般简单。”
陆沧海缓缓摇头,眼中闪烁着精光:
“老夫与此子虽打交道不多,但观其行事风格,绝非忍气吞声、见好就收之辈。落云山庄与他之间,是结下了死仇。
白虎堂刺杀、青蛟盟合谋……桩桩件件,皆是要命的勾当。他陈盛如今大势已成,手握权柄,实力惊人,岂会因些许资源,便轻轻放过这报仇雪恨、立威宁安的大好机会?”
“依老夫看,不外乎两种可能。其一,那王擎山早已与陈盛沆瀣一气,此番前来,不过是施放烟雾,麻痹我等,为后续突袭创造时机。
其二,便是陈盛连王擎山也一并骗了,故意放出和解假象,让我等放松警惕,他则暗中调兵遣将,准备雷霆一击!”
大长老陆擎峰眼中杀机一闪:
“既如此,何不先下手为强?集合山庄之力,再请动几位故交,寻机将此子……”
陆沧海抬手打断,苦笑道:
“大长老,今时不同往日了,此子已非昔日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先天小辈,他能镇杀周阔海,无论其中是否有取巧或借助外力之处。
都足以证明,其战力已稳稳踏入宁安顶尖之列,想杀他?谈何容易!除非能设下天罗地网,将其逼入绝境,否则……难如登天。”
“老夫料定,茂之此去铁剑门,带回来的消息,十有八九会与王擎山所言一模一样,但越是如此,我们越不能掉以轻心!”
“金泉寺那边呢?”
陆光亭问道:“那群秃驴对陈盛的杀意,恐怕比我们只强不弱。能否借他们的刀?”
“借刀?”
陆擎峰冷哼一声:“那群秃驴精于算计,最擅长的便是坐山观虎斗,等着捡便宜。让他们正面去硬撼如今如日中天的陈盛和官府?
难。”
陆沧海点头赞同:
“大长老所言极是,不能将希望寄托在金泉寺身上。”
“那……依庄主之见,眼下该如何应对?”陆光亭看向陆沧海。
陆沧海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止敲击,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为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外松内紧’。”
“请庄主明示。”
“那陈盛不是想麻痹我等吗?好,我们便将计就计,假装信了他的和解之言,甚至可以考虑先付出一部分‘诚意’。”
陆沧海缓缓道,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但有一点,从今日起,庄内所有长老,包括老夫在内,无论发生何事,都绝不能轻易离开山庄范围,以防被人分而击破,逐个剿杀!”
抬起头,陆沧海望向殿外深沉夜色中隐约可见的、笼罩整个山庄的淡淡灵光屏障,语气中透出几分自信:
“有瀚海烟云大阵在,足以护佑山庄无恙,此阵虽因当年灵材不足,未能达到真正四阶圆满之境,但其防御之能,绝非通玄境修士可以轻易撼动。
丹境宗师不出,此阵便是我们最坚实的壁垒!”
“难道……我们就只能这般龟缩不出,被动挨打?”陆擎峰有些不甘。
“当然不是!”
陆沧海眼中精光爆射:“假意和解、固守待援只是第一步,我们真正要等待的……是瀚海上宗的使者驾临!”
接着,其声音提高几分:
“我已命玄舟携带重礼与求援信,日夜兼程赶往上宗,只要上宗使者一到。
届时,主动权便将回到我们手中,甚至……金泉寺那群秃驴,说不定也会趁此机会,暗中对陈盛下手。若真如此,我们或许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环视着两位长老,陆沧海语气斩钉截铁:
“总之一句话,在得到上宗明确回音之前,务必沉住气,绝不可因一时激愤,中了陈盛的诡计!”
陆擎峰与陆光亭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但也有几分被说服的认同。
陆沧海的谋划虽显憋屈被动,却无疑是当前局面下,最稳妥、风险最低的选择。
只要撑到瀚海上宗介入,一切便有转机。
毕竟,那可是瀚海上宗啊!
云州顶尖的存在,即便是官府也要给几分颜面。
“若……若那陈盛,在上宗使者到来之前,便不顾一切,强行攻打山庄呢?”陆光亭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最坏的设想。
陆沧海闻言,脸上却露出一抹笃定的冷笑:
“他做不到!”
“瀚海烟云大阵,非丹境宗师不可破,除非他能调来十位以上的通玄强者,但这绝对不可能,官府没有这么强的底蕴。
更何况六大宗门早有默契,面对官府压迫,需同气连枝,他陈盛若真敢悍然兴兵,攻打我落云山庄,便是公然撕毁平衡。
届时,金泉寺、清风观乃至其他几家,岂会坐视不理?宁安全境动荡,一府大乱,这个责任,他陈盛担不起,他背后的官府……同样担不起!”
这番分析入情入理,终于让两位长老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确实,牵一发而动全身,陈盛再强势,也需顾忌大局。
“就依庄主之策!”
陆擎峰与陆光亭同时拱手,定下了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