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族长,陆沧海托你带了何话?”
陈盛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擎山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王擎山放下酒杯,正色道:
“陆庄主言,昔日种种恩怨,虽错综复杂,但细究起来,终究是落云山庄行事欠妥,过错在先,希望能与陈镇抚化解干戈。
为此,愿奉上百枚元晶,另加三滴‘寒髓’,以作赔礼。”
“寒髓?”
陈盛眼眸微眯,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此物,他自然知晓。
宁安府六大顶尖势力,皆有其立身之基、镇派之宝。
如金泉寺的金泉灵液、丹霞派的药园、宁安王氏的地心灵乳……而落云山庄最珍贵的传承,便是这寒髓。
据靖武司卷宗记载。
落云山庄初代老祖机缘巧合,自海外极寒之地觅得一头异种白玉寒蟾,带回山庄秘地,以特殊法门精心培育百年。
此蟾渐生灵性,可源源不断分泌出一种至寒至纯的髓液,即为寒髓。
此物对武者修行,无论炼气还是锻体,皆有神效,乃是不可多得的天地灵萃。
更关键的是,根据《趋吉避凶》天书提示,落云山庄库存的寒髓,除却每年上供给背后靠山瀚海上宗的份额外。
如今还有十二滴。
若他能尽数得之、将其炼化,足以将他的修为从初入元海,推升至元海境巅峰层次。
甚至,那头已生灵性的白玉寒蟾本身。
对突破通玄中期雷音境的炼体关隘,亦有难以估量的助益。
陈盛此番决意对落云山庄动手,清算旧怨固然是重要原因,而谋取其镇派底蕴以供养自身修行,同样是不可忽视的核心目标。
见陈盛沉默不语,王擎山连忙补充,撇清干系:
“陈镇抚,老夫只是受人之托,代为传话。落云山庄是何态度,王某与宁安王氏,绝不掺和其中。”
“呵呵……”
陈盛轻笑几声,目光转向一旁神色略显紧绷的卢青松:
“卢门主,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
卢青松眉头微蹙,试探着道:“陆庄主此番……确有悔过之意,姿态也放得颇低,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若能……”
“他不是知道错了。”
陈盛骤然打断卢青松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冰冷的斩钉截铁:
“他是知道……落云山庄将要覆灭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
白晴依旧面带浅笑,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王擎山瞳孔微缩,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
卢青松则是呼吸一滞,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陈盛话中的杀意与决绝,此刻已昭然若揭,毫不遮掩。
“昔日,落云山庄先是暗中买通白虎堂杀手,欲置我于死地,不久之前,更与青蛟盟这等为祸宁安的水匪巨寇勾结,公然设局,对抗官府。”
陈盛缓缓站起,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三人:
“此等行径,早已逾越底线,即便抛开我与陆沧海的私人恩怨不论,单为肃清宁安秩序,护佑一方百姓安宁,本官……也容不得这落云山庄继续作乱。”
说到这里,陈盛略作停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陈盛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人:
“铲除这等祸害,非我靖武司一家之事,亦需江湖同道鼎力相助。不知三位,可愿……为此事,出一份力?”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让三人心头巨震。
卢青松额角隐隐见汗,心中后悔不迭。
早知是这般要命的站队局面,方才就该不顾一切地随梁景行离去!
如今骑虎难下,他既是知情者,若断然拒绝,之前好不容易化解的旧怨恐怕立刻烟消云散。
以陈盛睚眦必报的性子,日后铁剑门必将迎来更猛烈的报复。
可若是答应……那就等于公然违背六大宗门同气连枝的潜规则,彻底站到官府一边,日后在宁安江湖,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王擎山面色凝重,沉吟道:
“陈镇抚,非是王某推诿,只是……昔日六大宗门曾有不成文之约,面对官府压力时,需守望相助。若吾等对落云山庄出手。
金泉寺与清风观……恐怕不会袖手旁观,届时局面失控,恐非宁安之福,还请镇抚三思。”
“王族长所言甚是!”
卢青松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附和:“牵一发而动全身,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陈盛不置可否,转而看向一直未曾明确表态的白晴:
“白宗主,你的意思呢?”
白晴展颜一笑,笑容明媚,话语却带着一股果决的冷意:
“落云山庄勾结水匪,谋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已是罪大恶极。我丹霞派虽与江湖同道有些香火情分,却也羞与这等败类为伍!
若陈镇抚决意为宁安除此祸患,我丹霞派……乐见其成!”
此言一出,卢青松与王擎山俱是心头剧震,猛地看向白晴。
只见她笑意盈盈,目光坦然,显然绝非临时起意。
二人瞬间明白过来。
丹霞派恐怕早已与陈盛达成了某种默契,甚至可能参与了部分谋划!
今日这场庆贺宴,根本就是一个局!
“王族长,卢门主。”
陈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些年来,铁剑门、丹霞派、宁安王氏,虽名义上与金泉寺、清风观、落云山庄并称六大顶尖势力,但个中滋味,想必三位比陈某更清楚。
真正的江湖霸主,从来只有金泉寺与清风观两家。落云山庄近年也是愈发昌盛,长此以往,三宗的生存空间、资源份额,只会被不断挤压,日渐衰弱。”
接着,陈盛话锋一转,眼中寒光隐现:
“但眼下,却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仅能止住颓势,更能让三宗……重振声威,更上一层楼!”
陈盛一字一顿,抛出了最终的诱饵与底牌:
“灭掉落云山庄,瓜分其二百载积攒的庞大资源与势力范围,官府,将在此过程中全力支持尔等三宗,并在事后予以正式承认与扶持。
此事……本使已与聂镇抚、谢府君达成共识。”
“官府……要对江湖宗门正式开战了?!”
卢青松失声低呼,王擎山也是面色骤变,呼吸急促。
“不是开战。”
陈盛纠正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剿灭叛乱,肃清不法!近些年来,有些势力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屡屡挑衅官府权威,甚至妄图凌驾于律法之上。
诸位须知,六大宗门背后或有靠山,但官府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乾朝廷,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靠山!”
陈盛重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缓缓扫过王擎山与卢青松,声音沉凝:
“好了,本使话已讲明,现在……”
“谁赞成?谁反对?”
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般笼罩在大厅之内。
卢青松与王擎山面色变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战。
利益与风险,站队的后果,宗门的未来……无数念头在脑中激烈碰撞。
陈盛开出的条件极具诱惑,尤其是官府全力扶持与瓜分落云山庄这两点,直击他们多年来被金泉寺、清风观隐隐压制的痛点。
但相应的,风险也巨大无比,一旦失败,或是事后被金泉寺、清风观清算,宗门基业恐有覆灭之危。
陈盛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对付落云山庄,单凭官府之力虽也能做到,但必然会引发其余五大宗门的集体反弹,届时宁安全境动荡,代价太大。
唯有“拉一批,打一批”,分化瓦解,才能以最小代价达成目的。
金泉寺是死敌,清风观立场超然且强势,难以拉拢。
丹霞派因巫山之战已与他有合作基础,宁安王氏背后与朝廷关系更近,这两家是他首要争取的对象。
至于铁剑门……既然这位卢门主识趣地留下了,那便顺势逼其表态,即便不能拉其下水,也要迫其保持中立。
时间点滴流逝。
终于,王擎山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决断,沉声问道:
“陈镇抚,灭掉落云山庄,官府……有几成把握?”
“若无十足把握,本使从不轻易言战。”
陈盛回答得斩钉截铁。
“事成之后,利益如何分配?吾等又需如何出力?”
王擎山再问,已是进入实质商讨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