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府,落云山庄。
议事大殿内,气氛沉凝。
陆沧海端坐于上首紫檀大椅之上,目光看似平静地打量着下首那位身披明黄僧袍、手持念珠的玄悲和尚,心中实则疑窦丛生,惊疑不定。
金泉寺戒律院首座亲自登门,绝无小事。
但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如寻常待客般,与玄悲和尚寒暄起近来宁安府的纷乱局势。
玄悲和尚面含悲悯,低诵一声佛号,缓声道:
“府内纷扰,江湖动荡,百姓不安,追根溯源,皆因官府行事愈发霸道,失了分寸所致。”
陆沧海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这等非议官府的言辞,他落云山庄可不会轻易附和,虽不至于惹出什么祸端,但若传出去难免会平添麻烦。
见陆沧海不置可否,玄悲和尚话锋忽然一转,单刀直入:
“陆施主以为,贫僧此言可有道理?”
陆沧海眼底闪过些许精光,心中已有思量,旋即避而不答,反问道:
“玄悲大师法驾亲临,想必另有要事,直言就好,何必遮遮掩掩?”
玄悲和尚抬起眼帘,目光直视陆沧海,脸上悲悯之色更浓:
“贫僧此来,是想为贵庄化解一场迫在眉睫的劫难。”
“劫难?”
陆沧海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旋即舒展开来,轻笑道:
“大师此话未免言重了,我落云山庄安分守己,何来劫难?”
“陆施主何必自欺?”
玄悲和尚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却清晰:
“贵庄如今,实则面临双重劫难。其一,巫山元矿份额之争,贵庄损失惨重,未来十年资源必将捉襟见肘,长远根基受损。
其二,贵庄与靖武司,尤其是与那陈盛之间,已结下难解之仇怨。
以靖武司历来跋扈护短的作风,以及那陈盛睚眦必报的心性,待其日后得势,岂会放过落云山庄?
每每思及此,贫僧亦为贵庄前程忧心叹息。”
陆沧海袖中的双手悄然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显然玄悲和尚的这番话,句句都戳中了他心中最深处的隐忧与痛处。
但面色上,陆沧海却依旧不动声色,淡然道:
“巫山之战,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落云山庄输得起,也认,至于与靖武司的些许摩擦,大师未免夸大其词了。”
“当真只是‘些许摩擦’’?”
玄悲和尚闻言嘴角忽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等陆沧海变色,便紧接着冷声道:
“当初订立‘巫山之约’,本意是吾等六宗联手,制衡官府,共享资源。多年来,即便我金泉寺或清风观偶占上风,也从未让任何一家空手而归。
可如今,官府借陈盛之手,悍然独占三成份额,加之其固有的一成,便是四成,一年两年或许无妨,但十年之后呢?
待官府借此资源培养出更多高手,下一届巫山之战,还有吾等宗门的立足之地吗?”
说到这里,玄悲和尚语气顿了顿,目光如炬,逼视着陆沧海继续道:
“再者,那陈盛与贵庄仇怨已深,陆茂之重伤,陆玄舟受挫,落云山庄声威受损,而且以此子展现出的狠辣与潜力来看。
一旦他在靖武司内掌权,陆施主当真以为,他会对昔日仇怨一笑泯之?
届时,落云山庄又将如何自处?”
陆沧海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些许阴霾,沉声道:
“大师究竟想说什么?”
玄悲和尚双手合十,脸上慈悲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满面肃然:
“陈盛此子,杀性深重,行事酷烈,已近魔道。若任其成长,绝非宁安江湖之福,亦非苍生之福,为众生计,为此方安宁计。
此子……当除!”
金泉寺对陈盛的杀意,早已炽烈。
巫山之战毁善明根基,令寺中损失惨重已是死仇。
前番毒蛟潭之事,毁了寺中二十载养蛟大计,此仇更是难消。
如今寺中各院首座早已达成共识,必除此獠,以绝后患!
陆沧海心头一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
“陈盛如今立下大功,必已升任正六品靖安都尉,乃是靖武司中上层,若是动他,便是与整个靖武司为敌。
杀他容易,后果谁能承担?”
自从那一日陈盛抢婚,致使落云山庄颜面大损后,陆沧海心中的杀意便遮掩不住了。
为了剪除此人,他甚至曾暗中重金聘请白虎堂出手,可谁知对方竟然后来退还部分酬金,表示任务失败,让他另请高明。
此事让陆沧海震惊之余,更深感棘手。
乃至近些时日,一直都在苦恼此事。
“陆施主误会了。”
玄悲和尚微微一笑,透着算计:
“陈盛身份特殊,贫僧亦知不可由我等直接动手,但……若出手的是青蛟盟与血河宗呢?”
“青蛟盟?血河宗?”
陆沧海眉头皱得更紧:“他们岂会甘为刀斧?”
“若有人牵线搭桥,并许以重诺呢?”
玄悲和尚不紧不慢的开口:
“只要他们做成此事,我金泉寺、贵庄,再加上铁剑门,便可联手向官府施压,尽快消弭宁安之乱。甚至……助他们在宁安府立足之地。
此等条件,由不得他们不动心。”
陆沧海闻言面露沉思之色。
玄悲和尚继续加码:
“事成之后,我金泉寺愿牵头,联合包括贵庄在内的几大宗门,共同向官府施压,即便不能完全重分巫山份额,也必令其吐出一部分利益。
六宗齐心,除非官府想让宁安彻底大乱,否则必会妥协。届时,贵庄资源之困、未来之患,皆可迎刃而解。”
“清风观、王家、丹霞派岂会同意?”
陆沧海仍有疑虑。
“清风观同样不喜官府坐大,只要有机会必会同意,宁安王氏识时务,清风观若点头,他们应对不会反对此事。
至于丹霞派.....此宗本就势弱,如今更遭重创,只要我等事成,除非他们想要自绝于宁安江湖,否则也只能默认。”
玄悲和尚显然已思虑周全,有条不紊的讲述着谋划。
“而且,即便最后施压不成,至少陈盛已除,贵庄心腹大患已去,不是吗?”
陆沧海目光闪烁,有些心动,但迅速又压了下去,忽然问道:
“为何是落云山庄出面?金泉寺为何不亲自与青蛟盟、血河宗接洽?”
玄悲和尚笑容不变:
“佛门清净地,不宜与那等邪魔外道直接往来,且由我寺出面,他们戒心必重,未必会相信,反而平生波折。”
“那铁剑门呢?”
“贵庄与陈盛仇怨最深,由贵庄牵线,最为合情合理,他们也更容易相信,这也是贫僧和卢施主商议后的结果。”
玄悲轻笑道。
但实际上,他其实并未说实话。
事实上,他最先去的便是铁剑门,想要说服对方。
但门主卢青松态度暧昧,只愿事后联手施压,不愿直接参与前期谋划。
而其言下之意,他也听得清楚,铁剑门与陈盛之间虽有旧怨,但并非不能化解,如今陈盛势起,他不想与之结下不可化解的死仇,更不会出面推动此事。
除非事成,铁剑门才会站出来争夺利益。
正因如此,他才前来千方百计的规劝陆沧海。
“如此说来,我落云山庄是别无选择了?”
陆沧海语气转冷。
“选择,始终在陆施主手中。”
玄悲和尚语气缓和,带着些许循循善诱:
“只看陆施主是想坐视威胁日渐壮大,以至将来追悔莫及,还是想抓住机会,永绝后患。况且,此事也并非要贵庄亲自出手,只需出面联络,成与不成,贵庄并无实质损失。”
陆沧海眉头轻蹙,犹豫不决。
见此情景,玄悲和尚话锋一转,接着道:
“为表诚意,我寺愿奉上‘金泉灵液’四滴作为诚意。以此灵液之效,不仅可确保陆茂之、陆玄舟两位施主伤势尽复,不留隐患。
或许.....还能助他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金泉灵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