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空悬,帝星陨落,再光鲜的官职名头,搁在这破碎的神都里,也透着一股虚浮无力。
可奇怪的是,神朝庞大的官僚体系并未当场崩碎,甚至还在勉强运转。
不是因为有人强力弹压,全靠一股历史惯性在撑着。
这神朝本就怪异得很——那位皇帝本就八百年不上朝,不见人影,不理朝政,可整个朝堂、六部、四方州县依旧按部就班,该征税征税,该行文行文,该祭祀祭祀,运转得比谁都顺畅。久而久之,皇帝在这套体系里,更像个象征、一个牌位,而非枢纽。
也正因如此,眼下皇帝暴毙的消息尚未彻底传开,神都表面的秩序才没有瞬间垮塌,官员依旧上朝般点卯,衙门依旧开门,礼部依旧在暗中筹备年祭,一切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但高见比谁都明白。
这只是暂时的假象。
这套看似不需要皇帝也能自转的官僚机器,骨子里仍是以皇权为根、以国运为脉。一旦皇帝死讯彻底传开,人心一散,礼法一乱,惯性一断,整个体系会在朝夕之间土崩瓦解。
到那时,别说天坛大祭,连这勉强撑着的神都秩序,都会一并化为乌有。
而他必须赶在那一切发生之前,找到刘韧,问明天坛大祭的真相与要害。
高见的速度很迅速。
神都礼部衙署,朱门半掩,门庭冷落,虽不及皇城破败,却也透着一股皇权倾颓后的萧索。
高见推门而入,未遇半分阻拦——官僚体系全靠惯性支撑,衙役们人心涣散,早已没了往日的森严。
高见推门而入,黑衣沾着神都的尘沙,周身冷硬的气息,与这满院礼乐书香格格不入。衙役们见他这般模样,个个面露惧色,却没人敢拦——乱世之中,能这般坦然踏入礼部衙署的,从不是寻常人。
“刘尚书在何处?”高见声音平淡,不带半分戾气,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衙役们面面相觑,最终有人颤着声指了指后院的书房:“尚、尚书大人在里面看书。”
高见迈步穿过回廊,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时,只见案前坐着一人,一身素色官袍,眉目清俊,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如今的礼部尚书,刘韧。
他手中捧着一卷典籍,指尖轻捻书页,未曾抬头。直到高见走到案前,他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高见身上,澄澈却带着几分疏离。
与高见预想中老态龙钟的礼部尚书不同,刘韧竟十分年轻,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寒门学子独有的坚韧与清朗,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周身气息沉稳凝练,赫然是十境修为。
他修行以礼为法,周身无凛冽锋芒,却自有一股礼制熏陶出的端正气场,哪怕伏案低头,也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刘韧抬眸看来,目光落在高见一身黑衣、周身散逸的冷冽杀气上时,眉头骤然拧紧,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意与成见。
“高见?”
高见立于书房门口,神色平静,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正题:“是我。”
“高先生。”刘韧起身,抬手作揖,举止端庄,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官场的谄媚,也没有面对这么一个杀神的惊惧,“不知驾临礼部,有何见教?”
他的气度极好,纵然眼底藏着成见,言行间依旧保持着礼法的周全,温和却不卑不亢。
高见直言不讳:“我来问你,天坛大祭的筹备事宜,以及仪轨的隐秘。”
刘韧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高见,眼底的疏离渐渐化作几分冷意,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高先生,你可知,如今神都上下,皆传是你杀了陛下?”
高见没有否认,只是静静看着他。
“陛下虽八百年不上朝,却是神朝的根,是天下礼制的锚点。”刘韧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辩驳的立场,“你杀了陛下,看似除去了一个形同虚设的象征,实则是断了神朝的根基,扰了天下的秩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高见,眼底的成见毫不掩饰:“在我看来,你便是逆贼,是祸乱天下的逆贼。若陛下死讯传开,官僚人心崩塌,天坛大祭无法如期举行,四季颠倒,疫病横行,亿万百姓将陷入水深火热——这一切,皆会因你而起。”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指责,却没有半分歇斯底里,依旧保持着端庄与气度。
高见眉峰微蹙,却没有反驳,只道:“我无意与你争辩对错,我只问天坛大祭。”
刘韧沉默片刻,指尖重新捻起书页,神色恢复了平静,只是语气依旧带着疏离:“高先生,我虽不齿你的所作所为,却也知你今日前来,绝非无故。”
“我出身寒门,自幼苦读礼乐,修行礼道,所求不过是天下安稳、百姓安宁。”他抬眸,目光澄澈,“天坛大祭关乎四季流转、天下苍生,我不会因对你有成见,便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他的态度依旧端正温和,哪怕认定高见是逆贼,哪怕满心不满,也始终恪守着自己的底线与气度——不卑不亢,不偏不倚,不因私怨而废公事。
“废话真多,我只想问关于大祭的事情,不要再说这些无所谓的东西了。”高见催促道。
因为他其实是知道刘韧的事情的。
刘韧出身寒微,祖籍在神朝最偏远的南荒边郡。家中世代耕读,无官无爵,无财无势,连一本像样的典籍都凑不齐。他自幼便在田埂上背书,在破庙里识字,靠着邻里凑钱送他进了乡塾,才勉强摸到了“学问”的边。
那时的天下,功法典籍多被世家把持,修行路对寒门子弟来说,形同登天。刘韧拼尽气力苦读,也只修得一身粗浅文气,连修行门槛都摸不到,更别说踏入十境。
转机,来自当朝皇帝。
皇帝开办的官学,虽然被世家侵占,但还是有几个寒门子弟能通过这个渠道,走到官场上面的。
入了官学,他天资卓绝,又肯昼夜苦修,短短数年便一路破境,入职了礼部,作了一个最基本的小官。
就这么,他一路走到七境,来到了礼部行走的位置。
后来,他得到了李驺方亲传玄化通门大道歌,洗涤修行根基,重铸道基。原本的功法被进一步提纯、拔高,与大道歌相融,自成一脉,对祭祀、仪轨、天地气运的理解,也远超寻常儒生与道士,如此,步入了十境。
在刘韧心中,那位常年深居不出的皇帝,不是昏君,而是真正为天下寒门开道之人。
世家垄断修行、垄断上升通道太久,是皇帝以无上决心打破壁垒,把生路铺到了无数像他一样的寒门子弟脚下。
若无皇帝广播功法,他刘韧这辈子都只能是个面朝黄土的穷酸书生,连修行的门都摸不到,更别说坐到礼部尚书的位置。
而高见,杀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