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没有再追问。
非想也没有回答。
自始至终,也没有正面回答他那句“看着就不累吗”的言语。
离开寺庙时,那蓝衣光头依旧盘坐树下,闭目凝神,似在沉思,似在念佛,神色平静得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岩,连一丝波澜都未曾起。
高见走到寺门口,脚步微顿。
他差不多已经明白了。
非想身为天人众,寿元早已绵长到不可揣测。战力深浅无人知晓,甚至很有可能活过千年、与老牌地仙同寿。
但是,或许是天人的戒律,或许是看透了因果轮回,这人当真极少干涉世事,纵有念头,也绝不轻易沾染,只静静看着人间起落,任由来人自来、去自去。
非想说,他高见总爱站出来,担是非,担因果,所以一路走到头,只剩一身疲惫,一身孤孑。
那非想自己呢?
只在墙外冷眼旁观,不救、不拦、不插手,就真的不累吗?
这个问题,终究没有答案。
高见不再久留。
他还有事要做。
正如非想所言,他担了因果,揽了是非,便永远有处理不完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自会顺着命运缠上来。
而他接下来要奔赴的下一件事,是真正的大事。
事关神都,事关天下,事关一年一度的——大祭。
天坛大祭
神朝一年一度的头等大事,便是天坛大祭。
这场祭典,由巫觋、道门、儒生、四方神祇共同催动,是维系神朝天地秩序的根本仪式。往日里,必由神朝皇帝亲至天坛主祭,以一身龙气牵引国运,稳住神朝境内四时流转、节气更迭。而整场祭祀真正的核心,并非帝王,也非道门儒生,而是巫觋。
自天神隐没、不再临世之后,巫觋便成了诸神在人间的实际执掌者。其中黎家,更是数千年来世袭主持天坛大祭的巫觋世家,血脉古老,传承绵远,堪称神朝底蕴最深的一脉。
但这大祭的真相,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说是祭天,实为举国同祭。
神朝上下亿万民众,无人可以置身事外。所谓“年俗”,从根上便是这场大祭的一部分。
从仪轨到衣食,从时辰到举止,皆有规矩。
从时辰到举止,从家族到个人,老人该做什么,孩童该做什么,哪家哪户何时上香,何时静立,都被严密安排。当日吃食、穿戴、举止禁忌,全被习俗钉死,不容有差。
百姓要提前沐浴更衣,清扫内外,却严禁倒污水、弃垃圾、扫地洒水,恐扰天地清灵之气,以此驱疫病、除恶鬼。年底游神、傩祭、祭祖挂青,一项不可少。是夜必须守岁,全屋灯火彻夜不灭,不能有半分黑暗。
即便是流落街头的乞丐,也会被大户散钱、给食,一并拉入这场仪式,无人能置身事外。世家豪门看似是过年发年货、放年假、施恩惠,实则是为了确保所有人都能按仪轨参与天坛大祭。
亿万生灵同步行礼,地域不同、仪式细节便各有差异,而这差异,恰恰是大祭阵法运转所需。
年底游神、傩祭、祭祖挂青,一脉相承,层层铺展;
吃什么、穿什么、何时焚香、何时叩拜,皆被“习俗”牢牢框定。
即便是流落街头的乞丐,也会被动员起来,按规矩行事,成为大祭的一环。
地域不同,仪式细节也千差万别。有的地方重焚香,有的地方重傩舞,有的人家侧重家祭,有的村镇侧重游街。看似杂乱,实则是整场大祭精心设计的一环,缺一不可。无数巫师、道士散往四方,坐镇指导,层层落实。
这整套繁如星海的仪轨,最初由神朝礼部牵头,联合天下巫觋、儒生、道门高人与隐士,共同考据推演、定下规制,再强行推行天下。
年复一年,强制执行渐渐化作约定俗成,年深日久,便化作了百姓口中习以为常的过年风俗,一代代传下去,成了天经地义的“平常事”。
最终沉沦为人人习以为常、不以为异的“过年风俗”。
除夕当日,神都阳京,天坛开启。
皇帝亲自主祭,百官陪祭,神朝亿万子民同步行礼。
亿万人同心一念,以举国之力、神朝国运,共同催动天坛。天坛一经启动,便会重梳天地之气,拨正四时,轮转新岁。
这一日,定在除夕。神都阳京,天坛开启。
皇帝主祭,百官陪祭,天下同祭。以亿万生灵心念为薪,以神朝国运为柴,催动天坛,重调天地之气,扶正四时轮回。
所以世人常说:年关,年关。每过一年,便是一道大关。
闯过去了,四季如常,国泰民安;
闯不过去,阴阳颠倒,万物凋敝,万事皆休。
离除夕天坛大祭尚有一段时日,可诸事已到了必须筹备的地步。
高见心里清楚,要摸清天坛大祭的隐秘与实操细节,找旁人无用,必得去问真正懂礼、知祭、通仪轨之人——神朝礼部尚书。
昔日执掌礼部的是姜怀仁,如今换了一位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名叫刘韧。他自幼浸淫礼乐祭祀,修行路子也以礼为法,虽不是巫觋世家出身,却是当世公认的祭祀仪轨大家,寻常巫师、老道在礼制规矩上,远不及他通透。
只是现在说什么礼部尚书,听着都像句虚话。
皇帝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