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次归神都,不为看残破皇都,不为念旧土,只为寻一人。
天人・非想。
当年幽明地大开,无数奴隶、孤儿被当成灵材储备,如牲畜般待宰。是他与非想联手,硬生生从鬼门关里抢出一大群人,全数安置在非想的寺院之中。他曾亲手抱出几个气息奄奄的孩子,擦去过他们脸上的血污与恐惧。
这份牵挂,让他在得知覃隆死讯、离开燕阁后,第一时间踏回了神都。
非想的寺院,坐落在朱雀区。
此地虽在乱城之中,却如一方被遗忘的净土。
只因这里住着一位天人。
地仙大战席卷神都,皇城崩塌、世家逃散,连皇权都已倾覆,可这座寺院,却完好无损。没有断梁,没有碎瓦,没有战火灼烧的痕迹,连院外的石板路,都干净得一尘不染。
高见走到山门前时,微微一怔。
寺院还是当年的模样。
黑瓦黄墙,木门半掩,檐角悬挂的铜铃无风自静,香炉里没有香烟缭绕,却透着一股洗尽尘埃的清寂。与外面那一半残破、一半苟安的神都相比,这里像是被天道单独隔离开的孤岛。
没有混乱,没有恐慌,没有挣扎。
“吱呀”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寺院里格外清晰。
院内景象,映入眼帘。
院内坐着一人。
非想。
天人非想依旧是那身素色僧衣,盘腿坐在菩提树下,双目微阖,气息淡得几乎与天地相融。他没有施展任何惊天动地的神通,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如一尊镇世佛,挡尽了外界的刀光剑影、地仙余波、乱世尘埃。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口井,井沿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木门。
高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外面是皇帝已死、皇权崩塌、百姓死守房产又惶惶不可终日的混乱神都。
门内是安稳、清净、生机尚存的一方小世界。
一墙之隔,两重天地。
他缓缓迈步走入寺院,鞋底踩在青石地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有些东西,在这崩塌的天下里,居然还真的保住了。
黑瓦覆顶,黄墙肃静,庭院青石一尘不染,菩提树叶垂落无声。没有孩童奔跑的身影,没有少年扫地的动静,没有药香,没有低语,连一丝烟火气都无。
空的。
偌大寺院,空空荡荡。
高见目光一凝,脚步顿在门槛。
直到他抬眼,看见菩提树下。
非想独坐于此。
院里,只有他一人。
高见缓缓走入,脚步声在空寂中清晰可闻。
非想没有睁眼,声音却平静响起,如深潭落石:“高施主,你来了。”
高见立在树下,望着空荡荡的庭院,问道:“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了?”
那些奴隶,那些孤儿,那些他救出死境的人,怎么都不在了?
非想终于睁开眼。
眸中无悲无喜,澄澈如古井,映着神都的残天。
“都死了。”
高见的眉头皱了一下。
高见眉峰骤然拧紧,周身寒气骤起。天人坐镇,禅院安稳,谁能杀得进来?
他语气冷硬,直接认定:“连你都没能护住?是哪个人?告诉我吧。”
非想看着他,然后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高施主,未必是哪个人。你还记得昔日,你和另一位叫覃隆的施主过来帮过这里的忙吗?”
高见回忆了一下。他记得。那时候有人来这座寺庙勒索,他出手化解了。(详情见第四百四十九章)
雷霆手段,摧枯拉朽,灭了一个帮派,还救下了一对兄妹。他记得那对兄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兽一样警惕。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那个小男孩追出来。
他没有回头。他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
非想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起来了。
“因果纠缠,如网如织,难以超脱。你那日救下了他,他日后也要去救别人的。只是,未必人人都和高施主一样,总能化险为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干枯的草叶。
“我希望救他们出脱苦海。但高施主却给他们展现了那般英姿。所以在天下大乱之际,这里的孩子,都离去了,去加入这乱世了,入了苦海之中了。”
去守,去战,去护人,所以要主动加入这乱世。
高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闭上眼睛:“这么说,是我的错吗?”
非想看着他,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谁的错都不是,这都是各人的命啊。”
禅院依旧,天人依旧。
只是当年被救下的人,都走上了他曾经走过的路。一去不回。
高见叹了口气,问道:“天人众不加入因果,也是因为这样吗?”
非想则说道:“高施主,你也应该有所感觉吧?”
“不然的话,你现在也不至于是孤家寡人。”
高见没有说话。
非想继续:“一个人抗这些,太累,太难。但你还是想要一个人扛,不想牵扯更多。所以,你应该理解了,为什么我始终只是看着。”
高见沉默了很久。久到廊外的风吹过槐树,吹落几片叶子,落在井沿上。
墙外是挣扎求生、因果乱麻的神都。
墙内是冷眼观世、不救不度的天人。
然后高见开口说道:“看着,就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