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沉默了。那个名字从他耳朵里灌进去,在他心里炸开。高见。他见过那个人,很多年前,在真静道宫的山门外。那时候高见还年轻,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修士,跟在白平身后,来道宫求见宫主,双眼明亮如灯。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年轻人的意气,过几年就灭了。
可那盏灯没有灭。
“高见啊。”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仿佛怕让这个名字后面的人听见。
“真是让人感觉到不真实的名字,世上真有这般人吗?”
是啊,真有吗?
十余年前,他还只是红尘中一介凡人,无来历、无传承、无靠山,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可谁能料到,短短十数载光阴,他便以凡俗之躯,硬生生踏出一条前无古人的修仙路,一路破境如破竹,修为狂飙突进,竟能正面斩杀神通广大的地仙。
仙凡之隔,天堑鸿沟,在他面前,仿佛只是一步之遥。
更遑论那惊世骇俗之举——亲斩帝王,掀翻朝堂,以一人之力,涤荡人间浊气,还天下百姓一片清明。
这般修为,这般胆魄,已是千古难寻。
可最让人无法理解、也最让人动容的,是他自己。
手握通天之力,却未生半分骄纵;踏破仙凡界限,却未弃人间烟火。
他对这世间万物,始终抱着无限的热情与善意,见不得苍生受苦,见不得正道蒙尘,见不得妖邪横行。凡有灾厄,他必至;凡有不平,他必平。
算无遗策,谋定天下,却从不为一己之私。
天赋惊人,举世无双,却始终心怀悲悯。
玄微长老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深深的敬畏与茫然。
这样的人,放在话本传奇里,都显得太过完美,太过虚幻。
可他偏偏真实存在于这天地之间,以凡人之躯,行神仙难为之事,以一己之光,妄图照亮整片苍生大地。
残阳渐渐沉入西山,暮色笼罩大地。
真常笑笑:“有这般人也是好事,总之,我们回去吧,还可以再看几位地仙弥合天地的手段,参悟一二也是好事,对你们的修为也有裨益,咱们仙门虽然日益衰落,比不得世家,但四五位地仙还是有的。”
仙门被世家和皇权压制这么久,虽无地仙陨落,但却是确实久久没有诞生新的地仙了,最新的一位还是幽明地的元律,可惜元律也不知所踪,不知道去哪儿了。
不过,此刻世间众人抬首望去,只见天穹之上,只见九天之上,几道渺渺仙身凌空而立,不见怒喝,亦无狂攻,只抬手轻挥,便有清光如长河倒卷,将天地间崩裂的缝隙一一缝合。
数道浩瀚仙光垂落,如经纬般织遍天地。
裂痕被缓缓抚平,溃散的灵气重归秩序,山川震动渐歇,风雨骤停。天地间那股撕裂般的剧痛渐渐消散,只余下一片清宁。
有的以指作笔,引星河碎屑填补虚空裂痕;有的袖摆轻扬,散出甘霖雨露,抚平山川大地的疮痍;更有玄光流转,将溃散的天地法则重新归序,如匠人补玉,细致而威严。
不过半柱香功夫,天地间那股撕裂般的惶惶威压渐渐散去,苍穹重归澄澈。
人间终于得了一丝喘息。
流民们扶老携幼,停下了仓皇奔逃的脚步,望着不再昏暗的天,怔怔落下泪来;断壁残垣间,有人拾起柴火,重新点起微弱却温暖的炊烟;孩童止住啼哭,攥着大人的衣角,怯生生看向重归安宁的四方。没有欢呼,只有一片沉寂的庆幸——历经浩劫,苍生终得片刻安稳。
人间终于得了片刻喘息。炊烟重新升起,流民停下奔逃,孩童不再啼哭,劫后余生的人们望着渐渐清朗的天空,无声地松了口气。
而此刻——
幽州。神朝和凉州贴在一起的那个,幽明地所在。
不过,高见没去幽明地,他来到了幽州另一个地方。
此刻,天低云厚,风冷如刀。冻土千里,寸草不生。可就在这冻土边缘,有一座城。城不大,城墙也不高,灰扑扑的,和这片灰扑扑的土地融为一体。
没有旗帜,没有匾额,连城门上的字都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
可城里有人。不多,但都不是省油的灯。
高见站在城门外,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城里的街道很窄,两旁的屋子很旧,可很干净。地上没有垃圾,墙上没有污渍,连那些被风沙磨得发白的木门上都擦得干干净净。
街上的人不多,而且各个看起来都很有个性,大胖子,大美人,俊朗帅哥,丑陋驼背,一个个简直像是‘江湖异士’的刻板映像。
可每一个从他身边走过的人,都会看他一眼。不是好奇,是那种在暗处待久了的人,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进来的时候,会有的那种本能。
高见没有躲。
他迎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街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
灰墙黑瓦,和周围的屋子没什么两样。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红衣,面容俊朗,在看见高见的一瞬间,立刻上前来。
“高先生。”那人抱拳,声音很轻,可很稳。“阁主在等您。”
没错,这里是燕阁的大本营,所以街上的人才这么有个性。
不过,再怎么有个性,在此刻的高见面前也都不敢冒头,所以看起来才如此的宁静。
高见点头,跟着那人走了进去。穿过前厅,穿过回廊,穿过一座小小的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株梅花,不是开花的季节,可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花园的尽头是一间书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那人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
高见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页已经泛黄,有些还新着。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案几,案几上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标记。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水晶叆叇,正低头看着地图。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摘下叆叇,看着高见。然后他笑了,拱了拱手:“来了?”
高见点头:“来了。”
那人站起身,从案几后面绕出来,走到高见面前,伸出手。高见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稳。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那些废话。
那人松开手,回到案几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高见坐下了。
“燕阁的生意,这几年不好做。”那人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皇帝打压,世家排挤,仙门也不待见。不过还是活下来了。”
高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看着高见,那双眼睛里有光,不刺眼,可它在那里。
“你来幽州,是来看我的吗?虽然我们素未蒙面,不过高先生这张脸我倒是熟悉了,只是高先生还是第一次见我,是好奇还是怎么?”对方如此说道。
高见看着他,然后说道:“来见识见识阁主,也是来谈事。”
那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等着。
“燕阁和神朝有仇。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