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陪到底?你现在还不是地仙呢,何必口出狂言?”却见八风仙如此说道。
虽然不知道皇帝发生了什么,但是……高见自己的修为还不是地仙。
凡俗和地仙之间那道鸿沟,不是吃几口肉就能填平的。
高见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
大寂灭之意在他掌中展开。那一缕从万千世界覆灭的哀嚎中凝出的道韵,那一根细得像丝、淡得像雾、冷得像死的线,从他掌心飘出来,飘向八风仙。他出手了。
而八风仙,也回应了他的力量。
八风齐至,春夏秋冬之风从九天之上灌下来,东西南北之风从四极八荒涌过来。天地之间所有的风,在这一刻都被他召来,凝聚在他身前,化作一道风墙。那风墙厚得像山,密得像铁,重得像大地。那风墙里有春天的萌发,有夏天的生长,有秋天的肃杀,有冬天的收藏。有东方的生发,有西方的收敛,有南方的蕃盛,有北方的闭藏。那是天地之气,是万物之律。
这是他的跟脚,他的修行法是自创的《箕主簸扬法》。,何谓箕主簸扬?就是风师。
风师者,箕星也。箕主簸扬,能致风气。他的修行法,与上古神祇有关,以天之箕星为引,效仿上古天神风伯之力,将天地之风化作风脉,以风脉化作术法。
上古之时,风伯执掌八风,吹拂万物,养物成功。八风者,春夏秋冬,东西南北。春夏秋冬之风,是时节之风,属于天。东西南北之风,是方隅之风,属于地。天地相交,风乃生长。八风属于天地,可分而不可分。这就是八风仙的道。不是自己悟出来的,是从上古神祇那里继承来的。
风者何谓也?风之为言萌也,养物成功,所以象八卦。用八风,八风以画八卦,分六位以正六宗。于时未有书契,规天为图,矩地取法,视五星之文,分晷景之度,使鬼神以致群祠,审地势以定川岳。
如此,所以他才能号称是地仙之中气最盛者,有‘八风驾神霄’的传闻。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尊神,像从上古画卷里走出来的风伯。他的气息在涨,不是慢慢地涨,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东风起。东风从东方的海面上吹来,带着木之生气。那风所过之处,焦土上竟然冒出了绿芽。那些碎了的山峰上,枯死的松柏重新抽出新枝。
南风跟着来了。那是夏天的风,红色的风。它从南方吹来,化作火海,火舌舔着天空,把云都烧成了红色。
西风紧跟着南风。那是秋天的风,白色的风。从西方吹来,带着金之肃杀。西风过处,那些事物瞬间被斩断,石头,木头,泥土,都一样,都被无形的风刃切成薄片。薄片又被切成丝,丝又被切成粉。整片森林在几息之间化作了漫天木屑,木屑又被风吹散,像一场没有颜色的大雪。
北风最后到。那是冬天的风,黑色的风。它从北方吹来,带着水之阴寒。北风过处,万物冻结,灵气都不再流动,都被冻成了一块冰。
八风齐至。不是一道一道地来,是一起来。青、红、白、黑,四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又分出另外四种,青的、红的、白的、黑的、紫的、黄的、绿的、灰的,八种颜色搅在一起,把天搅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八风仙站在那里,衣袍猎猎,须发飘扬。他的气息涨到了顶点。
高见不置可否,只是抬起手。
那缕大寂灭之意在他掌中翻腾,不是之前那样试探性地推出,是真正地展开。
万千世界覆灭时的哀嚎从他掌心涌出,无数生灵死前的最后一声叹息从他指缝间漏出,宇宙终结时那一瞬间的静止从他五指间弥漫开来。那些声音、那些叹息、那些静止,汇聚成一道灰白色的光。
很慢,慢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可那落叶飘下来的时候,八风仙的风停了。
不是被吹散的停,是主动让开的停。那些风在他身周盘旋了上千年,从未违逆过他的意志。可此刻它们主动让开,像一群见了猛兽的羊,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八风仙的脸色变了。
在宇宙终结的静止面前,在万千世界覆灭的哀嚎面前,他的风的立意,像纸糊的。
八种风,八种颜色,八种天地之气的极致,在大寂灭之意面前,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
那片落叶落下去的时候,八风仙的身体僵住了。
“你……”
他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是沙哑,是那种被人掐住脖子之后硬挤出来的声音。可他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身体就晃了一下。不是被打的,是他自己的道在晃。那些风还在他体内吹着,可它们不知道该往哪吹了。它们在他体内乱窜,撞在他的经脉上,撞在他的脏腑上,撞在他的神魂上。他的嘴角渗出血来.
他以为高见杀皇帝是趁虚而入,是皇帝旧伤复发,是皇帝分心。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高见杀皇帝,不是巧合。
世家的地仙也愣住了。
他们也明白了一件事——皇帝被高见杀了,不是侥幸,是他真的能杀。
“你那个东西,”他的声音很轻,但是也很凝重:“叫什么?”
“你们没必要知道。”高见摆了摆手:“而且,就算知道也没用。”
他顿了顿,伸出手,那缕大寂灭之意在他掌中翻腾了一下:“只是,可以感觉得到吧?”
可以感觉得到。当然可以感觉得到。
那缕东西从高见掌中溢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是力量,不是威压,是那种万物终结之后剩下的东西。那种感觉从高见掌心传出来,传进每一个地仙的神魂里。、
他们感觉到了。那东西不是这方天地的,不是任何一方的天地的。是从无数个世界覆灭的哀嚎里凝出来的,是从宇宙终结的死寂里捞出来的。它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被一个人握在手里,不该被用来对付他们。
可它就在这里,就在那个人手里,就在他们面前。
高见收回手,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地仙,看着那些老怪物们:“那么,皇帝已死,诸战事已无必要。都回去好好考虑下一步怎么做吧。”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皇帝死了,仗打不下去了。真龙在海外盯着,各大仙门在远处看着。他们能怎么办?
高见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过身,望向天空。
那里,赤县神舟悬在九天之上,遮住了半边天。船身上的古老纹路还在发出幽暗的光,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罡风层正在缓缓合拢,那道被十六位地仙大战给撕开的口子,一点一点地变小。
那道无边巨缝不再扩张,边缘的焰流开始向内缠绕、咬合,如同巨兽缓缓闭合巨颚。混沌被强行推回裂隙深处,白光与黑暗互相吞噬、挤压、熔合,每一寸合拢都引发天地震颤,虚空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碎光如雨倾泻,将整片天空染成熔金般的炽色。
裂缝越收越窄,从横贯万里,到千丈、百丈、数尺……最终最后一点黑隙被金光彻底弥合。
轰鸣骤歇,狂风骤停。
苍穹恢复完整,光洁如镜,不见一丝裂痕,只余漫天尚未散尽的光尘缓缓飘落,如同天地落泪。云层重新舒展,日光穿透云隙洒向疮痍的大地,空气里残留着雷霆与虚空的凛冽气息,万物沉寂一瞬,才敢重新呼吸
罡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又被合拢的天幕挡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天地在叹息。
“至于我,现在要去尽有斋一趟。赤县神舟上,还有事情要做呢。”
他一步踏出,向那艘巨舟冲去。身形如电,快的像是一道光。
罡风层继续合拢。那道裂缝越来越窄,从千里宽变成百里宽,从百里宽变成十里宽。
赤县神舟的船身被一点一点地遮住,先是一角,然后是半边,然后是大半,最后只剩下船头那一截还露在外面。船头上的两个古字,在最后的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被罡风层吞没了。天幕合上了。
天地之间,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轻的。
那些被地仙们打碎的山峰还在,那些被地仙们撕裂的大地还在,那些被地仙们杀死的尸体还在。
恢复了正常的太阳阳光从天上照下来,照在那些碎了的山峰上,照在那些裂开的大地上,照在那些还站着的、迷茫的地仙身上。
天地一片清明。景色无比宏大。可没有人有心情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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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见落在赤县神舟的甲板上。
罡风层已经合拢,天幕重新遮住了这片天地。可这艘船还悬在这里,走不了。
甲板上站着很多人。那些在尽有斋里算了一辈子账的账房,那些在灵材田里收了一辈子货的收购员。他们都在看他。
有人手里还握着法器,有人手里还捏着符箓,有人手里还端着算盘。可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这个人刚刚在地仙战场上杀了皇帝,吞了地仙,破八风仙的道。
他们算什么?
姜望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灰袍在风中飘动,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是愤怒。
“我不曾有负于你,还帮过你很多事情。”
“可你现在,断了我们前往域外的道路。是要和我们结仇吗?”
高见看着他,笑了笑,像在和老朋友说话一样。
“不是我要和你们结仇,是你们要的太多了。”
他顿了顿。
“五百亿人。你就不能等等吗?”
姜望的眉头皱了起来:“等什么?”
高见看着他,灯还亮着。
“慢慢来。这里的人口增长,生活好了,生的多,自然老死的人多了,多积累几年,不就行了吗?”
姜望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是被气笑了。
“且不说保存的问题。单就说收集的成本要多少?这么一来,速率要低得多的多,两三千年里都别想了。”
听见姜望这么说,高见叹了口气。
“你还真想再凑五百亿人啊?”
姜望的怒火从胸口烧上来,烧到喉咙,烧到眼睛。
他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踏得甲板都在颤。
“高见,我们必须要去域外。这方死寂的天地,我一刻也待不下去。若是执意如此,便是与我为敌了!”
高见看着他,看着这个活了四千年的老人:“别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轻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是笃定,是从容。
“我有办法。”
这话一说,姜望的怒火压住了。
他看着高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怒变成了另一种——是审,是量。
“所以,你的办法是什么?”
高见看着他,灯亮着。
“现在暂时不能说。天地初定,咱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姜望的眉头挑了一下:“咱们?”
高见点头。
“是,咱们。重建天地,我需要尽有斋帮忙。而且我之后会帮你离开这里的,就当是报酬。”
姜望看着他,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开心,是被气笑了之后、气还没散尽、又觉得有点好笑的那种。
“呵。我要因为你空口白牙一句话就停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