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望着窗外那片田野,目光平静。
世家全军出击了。
这就是皇帝想要的。
他们以为皇帝伤了,以为皇帝管不了了,以为这是天赐良机。他们倾巢而出,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把所有的力量都压上去。
可他们不知道——
皇帝等的,就是这一刻。
皇帝是在引蛇出洞。
而现在,蛇出洞了。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
天色渐渐暗下来,田野里开始亮起点点灯火。那些农户回了家,关上门,开始吃晚饭。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战报,不知道那些世家的大军,不知道这冀州、这神朝、这天下,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只知道,今天活着。
明天,还不知道。
高见转过身,走回案前。
那叠急报还摊在那里,东线溃败,西线失守,北线被围,南线覆没,中线逼近神都。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
拿起笔,继续批那本没批完的账册。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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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过了一日。
那一日,天裂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是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裂开。神都上空那层笼罩了神朝不知多少年的天幕,像一块被巨力撕扯的绸缎,从正中央裂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从东边天际一直延伸到西边天际,横贯整个天空,宽达数百里。
裂口之外,不是更高处的云层,不是更远处的星辰,而是一片深邃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黑暗。那黑暗在翻涌,在呼吸,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终于被人惊醒了。
紧接着,日月星辰同时出现了。
太阳从西边升起,从裂口处斜斜地照进来,光芒却是冷的。月亮挂在北边的天空,比平时大了一倍,泛着不祥的暗红色。星辰在裂口边缘疯狂跳动,脱离了自己运转了不知多少年的轨道,有的坠向大地,有的互相碰撞,炸成漫天花火,有的在天空中画着不可能存在的几何图形。
那画面太过诡异,凡人只看一眼,便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修士们也好不到哪去,那些低阶的、心性不够的,望着那片错乱的天空,忽然开始笑,笑着笑着,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这是地仙在打架。
地脉在哀鸣。
整座神朝的大地都在颤抖,从东海岸到西京郊外,从北疆雪原到南荒瘴林,每一寸土地都在发抖。那不是地震,是大地在害怕,是地脉深处的灵脉在疯狂逃窜。
神都周围三千里的地形,已经完全变了。那些存在了千万年的山峦,像被人揉皱的纸团,拧成一团,又摊开,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形状。河流改了道,有的倒流,有的断流,有的从地上流着流着忽然流到天上去。平原上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地底的岩浆,被某种力量强行拽了上来。
越州方向,一座山峰忽然飞起来。那不是比喻,是一座真正的大山,高数百丈,方圆数十里,从地面连根拔起,在空中缓缓旋转。旋转之中,山体上的岩石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的矿脉——那些矿脉在发光,在燃烧,像一条条火龙缠绕在山体上。
那座山在空中悬了大约一炷香,然后忽然加速,向着神都的方向砸去。
山还没到,风已经到了。那风裹挟着碎石和尘土,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沙暴,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碾成齑粉。
有人出手了。
神都上空,一只巨大的手掌虚影从皇宫深处探出。那手掌通体由金光凝成,五指分明,掌纹清晰可见。它不紧不慢地迎向那座飞来的山,五指合拢——
山碎了。
那千万钧的山体,在那只手掌里,像一块被捏碎的豆腐。碎石四溅,烟尘漫天,可那手掌没有停。它握成拳,向某个方向轰出一拳。
那个方向的天空,忽然暗了一瞬。不是乌云遮日,是那片空间本身,被打得凹陷下去。然后,那凹陷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头恶兽。
一头由纯粹术法凝成的恶兽,叫不出名字来,通体青碧,鳞甲分明,每一片鳞片上都有符文明灭。那龙从空间凹陷中探出头来,张开巨口,喷出一道足以焚天煮海的光柱。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燃烧,大地融化,连时间都仿佛被灼得扭曲变形。
可那道拳印,还在往前。
龙与拳印相撞。
天地之间,忽然安静了。
那安静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声音都抽走了。风停了,雷停了,大地的颤抖停了,连那些坠落的星辰都停在半空。
然后,光来了。
无数道光。从龙与拳印相撞的那一点爆发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那光太亮了,亮到连闭着眼都能看见。它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大地,穿透了那些正在崩塌的山峦和倒流的河流。
光散尽之后,那个方向上,什么都不存在了。没有山,没有河,没有平原,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片光滑的、镜面一样的平地,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那不是平地。那是被抹去的世界。
罡风层被掀开了。
头顶那层保护了神朝亿万年的屏障,在这一刻,像锅盖一样被掀飞,露出外面那片真正的、从未被凡人见过的天空。
罡风层之外,没有常见的日月星辰,没有蓝天白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翻涌不息的混沌,混沌之中有几点星光,光在流动,有雷在轰鸣,有风在咆哮,可那些光和雷和风,都太大了,大到这方天地装不下。
混沌开始倒灌进来。
那些灰色的物质,从被掀开的裂口处涌入,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有人挡在裂口下面。
是一位不知名的地仙。
他浑身是血,身上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他站在那里,双手举向天空,硬生生撑起一道光幕,挡住了那倾泻而下的混沌。
可他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了。
神都,动了。
那座从神朝立国以来就一直悬在空中的巨城,在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了它真正的面目。
它是一座城。
也是一件法器。
一件历代皇帝用无数天材地宝、无数心血精力炼制了数百年的终极法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