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凌冲进府衙的时候,高见正在看卷宗。
还是那些卷宗。户籍册,粮库账,灵材田的产量表。一摞一摞,堆满了整张案几。他低着头,手里握着笔,正在一本账册上勾画着什么。
“高见!”
杨凌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他跑得太急,气息还没喘匀,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
高见抬起头:“怎么了?”
杨凌几步冲到他面前,把一叠急报拍在案上。
“你自己看!”
高见低头,扫了一眼。
东线溃败,大将退守第二道防线,死伤过半。
西线失守,关破,大将殉国。
北线被围,周家修士压境,大将困守孤城,粮尽援绝。
南线的急报最简短,只有一行字:“黎家尸傀入营,全军覆没。”
高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杨凌喘着气,声音发紧。
“中线呢?你知道中线是谁吗?黎幽亲自坐镇,带着四家精锐和所有的地仙,距离神都只剩六千里!神朝的地仙也不知道在干什么,皇帝还在闭关——神都要完了!”
他把那叠急报翻到最后,指着上面的日期。
“这些都是三天前的消息!三天!你知道三天意味着什么吗?中线现在可能已经打到神都城下了!”
高见没有说话。
杨凌看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高见!你听见了吗?世家全面出击!平衡被打破了!咱们冀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咱们冀州,还能撑多久?”
大堂里陷入沉默。
窗外,阳光正好。冀州的田野里,金穗禾正在抽穗。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是那些农户在田里劳作。
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
可杨凌知道,这都是假的。
那脆弱的平衡,被世家的大军碾得粉碎。皇帝和世家的对峙没了,没有人再牵制那些十三境的老怪物。
只要等战争打完,现在腾出手了。
他们打完神都,下一个是谁?
杨凌不用想都知道。
冀州。
这块神朝粮仓,这块被高见占了的地盘,这块挡在世家西进路上的绊脚石。
他们怎么可能放过?
“高见!”
他的声音拔高了:“咱们这点人,这点兵,这点刚刚站稳的根基——够人家塞牙缝的吗?!得拿个办法出来。”
高见终于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杨凌。
“你说得对。”
杨凌愣住了。
高见继续说:“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杨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冀州的田野。金穗禾在风中摇曳,碧浪一直涌到天边。那些农户还在田里劳作,弯着腰,用竹签拨弄泥土。他们不知道神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世家的大军正在逼近,不知道头顶的天已经变了。
他们只知道,能活着了。
高见看着那些人,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冀州为什么能撑到现在吗?”
杨凌没有说话。
高见替他说了。
“因为皇帝和世家的在打。两边都抽不出手,两边都顾不上这边。所以我能在这里杀人,能在这里贴告示,能在这里发粮发抚恤,甚至冀州的官僚系统还主动归附了。”
“可现在,他们要打完了。”
杨凌的眉头皱起来,高见在说什么车轱辘话呢?
“那咱们怎么办?”
高见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杨凌。
“你刚才说,平衡被打破了。”
杨凌点头。
高见继续说。
“那你知道,什么是平衡吗?”
杨凌愣了。
高见没有等他回答。
“平衡就是,两边势均力敌,谁也动不了谁。可现在,世家占了上风,皇帝要输了。天平往一边倒,你觉得这可能吗?”
杨凌皱眉:“你什么意思?”
高见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叠急报,又看了一遍。
东线溃败,西线失守,北线被围,南线覆没,中线逼近神都。
他放下急报。
“快了。”
杨凌追问:“什么快了?”
高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快了。”
杨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看着高见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他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把高见从那张椅子上拽起来,逼他给个准话。可他到底什么都没做,只是咬着牙,转身,大步跨出门槛,消失在府衙外的阳光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走得很快,脚步砸在府衙的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想回头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大堂里又安静下来。
高见坐在案前,望着那叠急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远远的,脆脆的,和这满屋子焦灼的气息格格不入。
他坐了一会儿,望着那扇掩上的门,一动不动。
案上的卷宗还摊着,那本账册翻到一半,笔搁在旁边,墨迹还没干。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叠急报上,照出那几个刺目的字——
溃败。失守。被围。覆没。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请杜衡来。”
杜衡来得很快。
冀州长史,当初被押到高见面的时候,他还是一副慷慨激昂、视死如归的模样。痛斥高见,陈说厉害,把高见骂得一文不值。
现在他走进来,步履从容,气定神闲。身上的官服换了一身新的,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整整齐齐。进门之后,他对高见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高先生。”
高见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坐。”
杜衡也不推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腰杆挺直,目视前方。
高见没有说话。
杜衡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样坐着,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是那些农户在田里劳作。金穗禾的穗头已经沉甸甸地垂下来,再过不久就能收割。
良久。
高见开口。
“你觉得谁会赢?”
杜衡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高见会问这个。
他以为高见会问冀州怎么办,会问官吏们还听不听话,会问那些灵材田还能不能保住。可高见问的是——
谁会赢?
杜衡想了想,然后说道:“世家来势汹汹,恐难抵挡。”
高见点点头:“那你不怕?”
杜衡看着他。
目光相对。
然后杜衡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更开了一些。
“我连您都不怕,”他说,“何必怕远在天边的世家呢?”
高见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