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载上中下田则”。
冀州的田,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田种灵材,中等田种金穗禾,下等田种杂粮。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可这规矩底下,藏着多少猫腻?
明明是上等田,报成中等,可以少交税。明明是中等田,报成下等,可以逃徭役。明明是下等田,报成上等,是为了坑那些不懂行的农户,逼他们卖地。
这些猫腻,他知道。
他要做的,不是追究这些猫腻,是把它们全翻出来,重新登记一遍。
每一块田,种的是什么,产量是多少,该交多少税,该出多少徭役——全部写清楚,记明白。
这样,那些官吏就没办法再在田上做手脚。
第二份文告,“编造黄册”。
黄册,就是户口册。哪一户,多少人,几口男,几口女,几口老人,几口小孩,什么时候生的,什么时候死的,什么时候迁进来的,什么时候迁出去的——全部记清楚。
他要在黄册上加四个数字: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旧管,是上一年有多少人。新收,是这一年新增的,包括新生儿和迁进来的。开除,是这一年减少的,包括死亡和迁出去的。实在,是现在有多少人。
这四个数字,看起来简单,可只要把它们算明白了,谁在虚报人口,谁在隐瞒丁口,谁在吃空饷,谁在藏匿逃犯——一眼就能看出来。
田则和黄册,互为表里。
田是死的,人是活的。田配给人,人种着田。把这两样都记清楚了,整个冀州的底,就全在他手里了。
此刻,高见暂时看起来拿下了冀州,可面临的形势是极其严峻的。
在谋求平稳过渡,拿下这座神朝粮仓的策略时,必须把恢复被战争破坏的经济放在首位。一方面大力推行以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为基本内容的经济政策;同时由于当时战争正在紧张进行,各项政策都必须服从于战争。
这样,就使此刻他要采取的经济政策呈现出异常复杂的状况,既有顺乎历史潮流而行的进步性,又有逆乎历史潮流而动的落后性。
不过,他决定首先采用详载的方式,收集已有的上中下田则。又编造黄册,记户口增耗,详其旧管、新收、开除、实在之数。二者互为表里,并且发给民户易知由单,以杜绝官吏渔猎勒索。
如此一来,以高阶修行者心力,一人之力将一州之地尽数纳于心中!然后,让神朝已有的高效官吏体系帮他执行!
至于这些官吏体系为什么此刻这么听话?高见不在乎,也不需要在乎。他们只要暂时听话一会就行了。
神朝的官吏体系,用了几千年,养了几百万人。这些人,会做事。你让他们收粮,他们知道怎么收;你让他们记账,他们知道怎么记;你让他们巡查,他们知道怎么查。只要把规矩定明白了,把绳子套紧了,他们会自己动起来。
至于他们心里怎么想——
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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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都,紫宸殿。
御案上的奏章堆得比往常更高。
皇帝坐在案前,目光从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上扫过。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他玄色的龙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却没人敢进来换。
殿外,内侍们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今日的早朝,气氛不对。
从冀州来的急报,昨夜连递了七道。每一道都是加急,每一道都盖着“十万火急”的印戳。
消息传开,朝堂震动。
此刻,皇帝面前的奏章,就是一夜之间递上来的。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是兵部的。
“兵部群臣谨奏:
冀州乃神朝粮仓,灵材所出,军需所系。今逆贼高见窃据其地,停征粮秣,断绝贡赋,致使前线军粮不继,灵材短缺。据边报,东线三镇粮草仅敷半月之用,西线诸营丹药再有三日必断。若半月之内不得补给,则军心必乱,战局倾危,数载之功,毁于一旦!
臣请陛下速发天兵,剿灭逆贼,恢复贡道,以安军心,以固国本。若迁延日久,恐生大变。臣等虽万死,不能辞其咎。”
是兵部群臣联名具奏。
第二封,是户部的。
“户部左侍郎臣温体仁谨奏:
冀州之变,实乃国之大患。该州岁贡灵材占全国三成七分,今一旦断绝,非但军需无着,且神都百官俸禄、各州府县开支、各仙门例供,皆将无以为继。
臣连日核算,以现有库存,勉力支撑,最多不过两月。两月之后,若无冀州之粮,则神朝上下,将无粮可食,无药可用,无法可施!
臣非敢危言耸听,实乃数字如此,不敢不报。恳请陛下速决大计,以救危局。”
第三封,是御史台的。
“左都御史谨奏:
臣闻冀州之变,夜不能寐。夫高见,昔年陛下亲封之忠毅伯。陛下待之甚厚,擢之于行伍之间,宠之以御座之侧。此贼不感恩戴德,反勾结世家,搅乱朝纲。幸赖天威,诛之于东海。今九年已过,此贼竟又复生,窃据冀州,戕害官吏,停征贡赋,其行径与叛贼何异?
臣闻之,蛇蝎噬手,壮士断腕。今高见之势虽炽,然不过一隅之地,数千之众。陛下若早下决心,发兵讨之,旬月可定。若迁延观望,养痈成患,则他日尾大不掉,悔之晚矣!
臣职司风宪,不敢不言。伏惟圣裁。”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有请旨发兵的,有请求调粮的,有弹劾地方官失职的,有自请领兵讨贼的。每一封都写得情词恳切,每一封都透着焦急,每一封都在催他——快做决定。
皇帝一封一封看过去。
不慌。
不忙。
不急。
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奏章,像看一堆无关紧要的东西。
良久。
皇帝开口了。
“就这些?”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天气怎么样。
老内侍一愣,连忙躬身:“回陛下,今早递上来的,都在这儿了。各地送来的急报,还在路上,约莫午后还有一批。”
皇帝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那一堆奏章拢了拢,堆在一起,像堆一座小山。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座小山,忽然笑了一下。
老内侍看呆了,但也不敢想皇帝要做什么,只是退下。
“暂时不必管这些,让李驺方闭关期间好好养伤,朕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
“至于地方上的事情,暂时放放,朕要歇息一会了。”皇帝说到这里,站了起来。
但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
因为皇帝的身形,突然闪了一下。
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火焰跳动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可那一瞬,老内侍清清楚楚地看见——皇帝的身体,有一刹那变得透明。
那透明不是模糊,不是影子,是真正的透明。透过那具玄色龙袍包裹的身躯,他看见了龙椅的靠背,看见了窗棂的花纹,看见了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只是一瞬。
下一瞬,皇帝又恢复了原样,稳稳地站在那里。
可那一瞬,已经足够让老内侍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