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事情,开始逐渐铺展开来。
那些告示贴出去之后,最初几天还是乱的。有人来领抚恤,有人来问税,有人来告状,有人来试探。府衙门口天天排着长队,从早排到晚。
杨凌带着人在外面维持秩序。
农户们不信。
可后来,有人真的领到了粮。
一袋,两袋,三袋。
有人真的拿到了抚恤。
一个信了,两个信了,十个百个千个,慢慢都信了。
那些原本战战兢兢、不敢抬头的农户,开始敢走进府衙的大门了。那些原本被催得喘不过气的小吏,开始敢在公文上写实话了。那些原本冷眼旁观的商人,开始敢来问能不能做生意了。
一切都在变。
可高见知道,这一切,太顺了。
按理说,不可能这么顺利的。
他做的事,说穿了不过是斩首战术。
杀了知府,杀了几个主要的官员,然后让自己的人顶上。可如果只是斩首就能达到阵营转换的效果,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在斩首之前,一方对另一方必然已经做到了全方位渗透。
官吏、豪强、商会、地方势力——所有该收买的人都已经收买了,所有该安插的人都已经安插了,所有该铺的路都已经铺平了。
到了那种程度,斩不斩首都是碾压局,战斗的余波都不会有多大。
可高见没有做那些。
他没有时间,没有人手,没有那些暗中经营多年的根基。
他只有一个杀了知府的凶名,一块“暂停税赋”的告示,以及杨凌、李俊和他们手下那几千号人。
这点人手,放在偌大的冀州,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
可偏偏,溅起来了。
那些原本应该跳出来反对的人,没跳。那些原本应该阳奉阴违的官吏,没闹。那些原本应该趁火打劫的豪强,没动。甚至那些原本应该乱起来的灵材田,也安安稳稳地继续种着。
太顺了。
顺得不正常。
杨凌有一次问他:“你觉不觉得,这事儿有点太顺了?”
高见没有说话。
李俊也问过:“是不是有人在帮咱们?”
高见还是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是谁。
也许不是帮。
也许只是有人在看,在看他会做成什么样。也许只是有人暂时不想动,想等等再动。也许只是那些原本该跳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跳,就被别的什么拖住了。
也许……是皇帝那边和世家那边,正打得不可开交,没人顾得上这边。
也许,什么都不是。
只是运气好。
但无论如何。
现在,这些官僚体系正在安稳地运转。
府衙的大门每天按时打开,每天按时关上。那些来领抚恤的人,排着队进来,领了粮,排着队出去。那些小吏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该收粮收粮,该记账记账,该巡查巡查。那些灵材田里的农户,弯着腰,用竹签拨弄泥土,找那些刚发芽的苗。
一切都在变好。
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高见站在府衙门口,望着外面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杨凌站在他旁边,李俊站在另一边。三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
过了很久。
杨凌问:“接下来呢?”
高见想了想。
“接着干。”
“干到什么时候?”
高见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田野,望着那些还在田里劳作的身影。
“再说吧。”
他说。
至于背后有什么原因,有什么人在看着,有什么力量在暗中推动——
那他可就不管了。
————————
府衙大堂。
烛火燃了一夜,此刻已经快要燃尽。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棂漏进来,照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上。
高见坐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夜。
此刻,大堂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面前摊着的,是三份刚刚拟好的文告。第一份讲田则,第二份讲黄册,第三份讲易知由单。每一份都写得极细,细到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再三。
因为这三份东西,关乎冀州接下来的行动。
高见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坐在冀州府衙里,手握生杀大权。那些原本高高在上的官吏,现在一个个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大气都不敢喘。那些原本被榨干的农户,现在排着队来领抚恤。
看起来,他赢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假象。
他能坐在这里,靠的不是自己有多强,是皇帝和世家在互相盯着。那两位十三境地仙,一个受了伤,一个出了手,天平倾斜了一瞬,又恢复了平衡。
可这个平衡,能维持多久?
他每在冀州多待一天,每多杀一个人,每多贴一张告示,都会让天平震动一分。震动的次数多了,总会有人忍不住出手。
到时候,他这个“没人敢反抗的绝对武力”,会第一个被碾碎。
这就是他的窗口期。
窗口有多长?他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更短。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做最该做的事。
最该做的事,不是杀人,不是立威,不是和那些跳出来的反对者缠斗。
是把冀州稳住。
把这座神朝粮仓,真正攥在手里。
他低下头,看着第一份文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