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依然排着长队。
远处,那些灵材田里,农户们还在弯腰劳作。可他们弯腰的时候,不再那么害怕了。
府衙大堂。
高见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堆成山的卷宗。
卷宗堆得像山一样。
高见坐在那张原本属于知府的椅子上,面前是整整三案的文件。左边的案上是户籍册,一摞一摞,记录着冀州三百万户、五百余万口的人丁信息。中间是账册,粮库的、银库的、灵材库的,每本都有寸许厚。右边是公文,各县递上来的请示、报告、诉状,还有那些来不及处理的陈年积案。
旁边一位凡人杂役站在旁边,随时听候差遣。
这位凡人,看着那堆成山的卷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高见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左手,从左边案上拈起一本户籍册,翻开。右手同时从中间案上拿过一本账册,也翻开。眼睛扫着左边的文字,右手已经在账册上勾画起来。
一息。
两息。
左手那本户籍册合上,放到一边。右手那本账册也合上,放到另一边。
他又伸出左手,拈起下一本。
凡人杂役都看愣了。
他凑过去,想看高见在看什么。那本户籍册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年龄、住址、人口。高见只是翻了一遍,就——
“看完了?”
高见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左手第三本户籍册翻开,右手第二本账册勾画。眼睛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同时处理两本书的信息。
“这本记的是河西县东三里的户籍,一共二百三十七户,八百六十二口。其中六十岁以上老人四十七人,十四岁以下孩童二百零三人。适龄劳力五百九十三人,有三人残疾。”
他顿了顿,右手在账册上点了一下。
“这本是四卫县白河村去年的粮库账册。账面存粮三万二千石,实际入库两万八千石。差额四千石,备注里写的是‘损耗’。可损耗率不该超过百分之五,这差了百分之十二点五。要么是记账的人手抖,要么是有人动了手脚。”
凡人杂役张大了嘴。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这么多的数字,他一眼扫过去,全记住了?
还有那账册,他刚才只是翻了翻,就把数字全对上了?
就在他惊讶的时候,高见左手第四本户籍册已经翻开,右手第三本账册正在勾画。
高见一边看一边说:“这本是西二村的。二百一十五户,七百九十三口。去年上报新生儿四十七人,可死亡上报只有二十三人。净增二十四户,人口增长百分之三。按照这个速度,十年后这个村的人口能翻一番。可他们上报的灵材产量,去年比前年只增长了百分之二。粮食产量更是只增长了百分之一。人口增长这么快,产量没跟上,要么是地不够,要么是有人在藏粮。”
那凡人更是讶异,甚至他都听不懂高见的结论是怎么来的。
不多时,左边户籍册,已经摞了半尺高。
右边账册,也摞了半尺高。
他来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
半尺高的卷宗。
这位凡人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白活了。
一个时辰后。
那堆成山的卷宗,已经下去了一半。
高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走到另一张案前,拿起那些公文。
这些比账册还麻烦。
每个县的官员都有自己的写法,有的人写得简略,有的人写得啰嗦,有的人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高见一份一份看过去,该批的批,该驳的驳,该转的转。
凡人在旁边给他递公文,递着递着,忽然赞叹道:“大人真是……神人也。”
听见这话高见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位杂役。
“修行者的脑力,”他说,“本就该如此。”
杂役愣了一下。
高见继续道:“高阶修行者,感知可以轻松覆盖百里。百里之内,一草一木,飞鸟走兽,尽在感知之中。我方才看那些卷宗,不过是把注意力收回来,放在这几张纸上。一页纸几千字,扫一眼就记住了。几万页纸,也不过是多扫几眼的事。”
他顿了顿。
“不只是我。任何一个高阶修行者,都有这个能力。那些擅长术算的,比如李驺方,算得比我还快。那些精于谋划的,比如皇帝,推演局势,算无遗策。那些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脑子里装着的东西,比这整个府衙的卷宗还多。”
他把手里的公文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府衙的院子里,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有官吏,有农户,有麒麟部的草原汉子,有凉州边军的老兵。他们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大堂里那个正在批公文的人,正在想什么。
“可你见过有多少高阶修行者,愿意做这些事?”
凡人杂役没有说话。
高见替他说了。
“很少的。”
“他们宁可闭关,宁可游历,宁可参悟大道,宁可互相厮杀,也不愿意分出一点点精力,来管这些‘俗务’。”
“因为这些事太琐碎,太无聊,太浪费时间。有这点工夫,不如多修一层境界,多悟一道神通。”
高见叹了口气,像是对凡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你想想,若是那些高阶修行者,愿意分出一部分力量来处理民生。若是那些十二境的老怪物,愿意每个月抽出一天来,替下面的州县算算账、看看公文。若是那些地仙们,愿意用自己的神通,帮着修修路、治治病、种种田——”
他顿了顿。
“这世道,何至于此?”
大堂里陷入沉默。
杂役一动不动。
他都不敢想。
修行者,修行者,修的是长生,悟的是大道。谁会把时间花在这些事上?谁会觉得这些事值得做?
可眼前这个大人做了。
一个时辰,处理了别人一个月都处理不完的卷宗。
若是全天下的高阶修行者都这样做呢?
若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愿意低下头来,看一眼脚下的泥土呢?
若是那些追求长生的人,愿意用自己漫长的寿命,做一点点真正有用的事呢?
杂役忽然想起这些年。那些苦熬的兄弟……
只是,他猛的摇了摇头,然后赶紧低下头。
没有用的。
那些人不愿意。
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握着无上力量的人,不愿意。
因为他们觉得,这些事不值得。
高见的声音再次响起。
“无非,都只不过是他们不愿意浪费这点心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