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府衙,子时。
灯火通明。
作为知府的周延坐在大堂正中,面前摊着三份紧急公文。一份来自神都,催问冀州本季灵材上缴进度;一份来自户部,严令加强对血参田的巡查;一份来自军中,要求加急调拨一批金穗禾以充军粮。
他揉着眉心,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
“来人。”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周延抬起头,正要发怒,却见大堂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裳,周身没有半点气息外露,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可他的眼睛,正看着周延。
那目光很淡。
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周延的心猛地一缩。
“你……”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想求救,想动用身上那些保命的法宝。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大堂两侧的烛火随着他的脚步微微晃动,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落在周延面前的案几上,落在那三份紧急公文上,落在那盏凉透的茶上。
周延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
很淡的眉眼。
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天生不会笑。
他见过这张脸。
在画像上。在密报里。在那些连夜送来的加急文书中。
“高……高见……”
他的声音在发抖。
高见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案几前,低头看了看那三份公文。神都的,户部的,军中的。每一份都盖着鲜红的大印,每一份都写着催、催、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延。
“你是冀州的知府?”
周延点头。
高见没有再问。
他只是抬起手。
填海刀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刀身上那两个古字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周延的眼睛瞪大了。
“不……不……高见,你不能杀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陛下亲封的知府!我有功名在身!我有——”
他霍然站起,手按在案上。他的修为不高,只有七境,可这一按,案上的文房四宝化作一道道流光向他手中汇聚。那是他的法器,是他这么多年为官积攒下的保命手段。
填海刀斩落。
周延的人头飞起,血溅三尺。那些文书失去控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倒下的尸体上,落在那些墨迹未干的批阅上,落在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旁。
油灯被血溅到,嗤的一声,灭了。
周延的头颅从颈上滑落,滚到案几上,撞翻了那盏凉透的茶。茶水泼出来,浸湿了那三份公文,浸湿了那些鲜红的大印,浸湿了那一行行催、催、催的字。
无头的躯体倒在椅子上,又滑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鲜血从颈腔里涌出来,漫过地砖的缝隙,漫向那三份公文落下的地方。
高见收刀。
他看着那颗滚落在案几上的头颅。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嘴巴还张着,像是有无数的话没说完。
可已经没有说的必要了。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身后,烛火还在晃。
那三份公文被血浸透,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过来半个时辰左右,冀州府衙,偏厅。
烛火如豆,照着满地狼藉。案几翻倒,公文散落,墨汁泼了一地。半个时辰前,这里还是知府周延处理公务的地方。此刻,周延的尸体还摆在这里。
高见站在厅中,正翻看着一叠从各房搜出的账册。
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着青袍的官员自顾自走了进来。那人五十上下,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官服虽有些凌乱,却仍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
他是冀州长史,姓杜名衡,知府之下的佐官幕僚,掌管一州庶务。
杜衡身形不改,整了整衣冠,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高见身上,没有畏惧,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是愤怒,是不解,也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高见。”
他的声音很稳。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高见放下账册,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
杜衡没有被这目光吓退。
他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杀了周延!你杀了知府!接下来呢?你是不是还要杀我?杀冀州所有官员?”
高见没有说话。
杜衡继续道:“你可知道,冀州有多少人?有十几亿人!这些人要吃粮,要穿衣,天气要有人调配,田亩的肥力需要农家修士来维持。他们种的灵材要人收,收上来要人运,不然他们就没钱可挣,谁来分配,谁来记账,谁来管?”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胸膛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高见。
“是我们!是那些你看不起的官吏!是我们这些人,在替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能仙师们,管着这十几亿人!”
他的声音在偏厅里回荡。
高见依然没有说话。
杜衡看着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胸膛里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你以为你是在救人?你以为杀了我们,那些农户就不用这样了?你以为没了官府,那些人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冷笑一声。
“我告诉你,没了我们,冀州会变成什么样!”
“没有官吏收税,那些灵材运不出去,前线断了粮,一定哗变,叛军打进来,第一个死的就是那些农户!”
“没有官吏调度,那些灵材田没人管,血参烂在地里,朱果被鸟兽吃光,明年拿什么炼丹?拿什么吃饭?”
“没有官吏管控,地方铁定出乱子,不出两月必有流民,那些流民涌进来,谁给他们分田?谁给他们盖房?谁管他们会不会抢本地人的粮食?不出三个月,冀州就是一片乱麻!人吃人!狗咬狗!那些你心疼的农户,第一个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高见,目光里带着嘲讽。
“高见,你口口声声说心疼那些百姓。可你真在乎他们吗?”
他顿了顿。
“你不过是在由着性子造反罢了。你恨皇帝,恨世家,恨这世道,所以你要杀,要砸,要把一切都毁了。可毁了之后呢?你管吗?你会管吗?”
“你不会。”
“你只是个武夫。你只会杀人,不会治人。”
他盯着高见,一字一句道:
“你根本不在乎百姓。”
偏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微微跳动,映得两个人的影子忽明忽暗。
高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杜衡的话,每一个字都落在他身上。
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
他开口了。
“说完了?”
杜衡一愣。
高见看着他,目光依然很淡。可那淡然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你说得对。”
他说。
杜衡又是一愣。
他没想到高见会承认。
可下一瞬,高见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了你们,冀州会乱。会死很多人。会变成你说的那副样子。”
他看着杜衡。
“可谁说——”
他顿了顿:“你们会走?”
杜衡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烛火下,站在高见面前,半张着嘴,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