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再无言语。
唯余焦土千里,天高云淡。
但下一刻……
李驺方的身形凝在半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李驺方突然一阵恍惚。
填海刀的刀身上,光照下来,照出那一层若有若无的……气。
那气不是寻常的灵气,不是武道内气,也不是任何一种李驺方见过的力量。它是黑色的,却又不是纯粹的黑色——黑里透着紫,紫里泛着红,红里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它附着在刀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像一层淡淡的雾。
那一瞬,李驺方看见了什么?
不是刀。
不是光。
不是任何一场战斗该有的东西。
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田埂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挽到小臂。阳光照在他脸上,晒出一层薄薄的汗。他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正在对着田里劳作的农户核对着什么。
那是几百年前的李驺方。
那时候他还不是户部尚书,还只是户部一个小小的“田亩主事”,专门负责核查各州县的田产数量。那时候他才四十二岁,入仕十年,还是个一心想做事的人。
“李大人,”田里的老农抬起头,黝黑的脸上满是惶恐,“这田……这田真的不是我们的。是姜家的,是姜家的啊。”
年轻的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账册。
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这块田,属于一户姓王的农户。可那老农明明告诉他,这田已经被姜家强占了三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那老农的眼睛。
“你放心,”他说,“我会查清楚的。”
老农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画面一转。
他站在户部大堂上,手里捧着那份查了一个月的卷宗。对面坐着的是户部的一位主事,旁边站着的是两个姜家的人。
“李主事,”那位户部的官员笑眯眯地看着他,“这份卷宗,本官看过了。写得很好,很详尽。”
年轻的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卷宗。中间那几页,关于姜家强占民田的证据,真的不见了。
“怎么会……”他翻开前面,翻到后面,一页一页地找。可那几页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姜家的人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李主事年轻有为,日后前途无量。这点小事,何必较真?”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的笑脸。
那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温和的、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
想说,那几页去哪儿了?
想说,那田明明是农户的。
想说,这不公平。
可话到嘴边,他咽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侍郎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在看他,在看姜家的人。那目光里,有讨好,有畏惧,有想往上爬的人该有的一切。
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里,公道不是公道。
他再也没资格回去看那老农了。
画面又一转。
他坐在一间书房里,面前堆着山一样的卷宗。那已经不是户部的卷宗,是他自己的——私人的,隐秘的,记录着这些年他见过的一切。
世家的账,官员的账,皇帝的账。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和三十年前田埂上看见的那个,一模一样。
可他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学会了算。
算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算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算什么话说出来有用,什么话说出来只会害死自己。算这盘棋上,每一颗棋子该落在哪里。
他算得越来越准。
从一个小小的主事,算到郎中,算到侍郎,算到尚书。
从一个人人可欺的小吏,算到连世家都要让他三分的人物。
他算得越来越好。
好到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那个老农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闪着光的、相信他会查清楚的眼睛。
那光,现在还在吗?
他不知道。
可他告诉自己:算了,都过去了。
画面再转。
他站在紫宸殿上。
那一天,高见被咒杀。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倒在血泊里,看着皇帝安排的人把他抬上龙輦,看着那架龙輦向东海飞去。
他就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旁边有人问他:“李尚书,您不送送?”
他摇了摇头。
“不了,”他说,“还有账要算。”
他转身,回到户部,继续算他的账。
那些账上,有人口,有赋税,有粮产,有修士人数。那些数字告诉他,神朝越来越好,越来越强,越来越接近他想要的那个样子。
他算着那些数字,一笔一笔,一年一年。
算到深夜的时候,偶尔会想起那个年轻人。
想起他接过那本典籍时,眼里有光。
那光,和他年轻时一样亮。
可现在呢?
那光还在吗?
他不知道。
可他没有停下算。
因为只有算下去,那些数字才会继续增长。只有继续增长,那个老农的孙子才不会继续被抢田。只有继续算,他才能保护更多的人。
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画面最后一转。
他站在这里。
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田埂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挽到小臂。阳光照在他脸上,晒出一层薄薄的汗。他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是几百年前的他。
那个说要查清楚的他。
他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这个老人,这个尚书,这个算了一辈子的人。
李驺方愣住了。
就愣了一瞬。
可这一瞬,够了。
高见的刀,已经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