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道指芒,都是他算出来的。每一道指芒,都落在他算准的位置。千千万万道指芒,织成一张网,铺天盖地,罩向高见的那一刀。
李驺方的算,万法归流,尽入其算盘之中,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临时所创,却又都恰到好处。这些术法,拿到别处去,都是俗手,但用在此处,却是神之一手,这也是‘算’的一部分,算的精准,算的恰如其分,恰似那无穷万法,尽为我用。
而高见所用的玄化通门大道歌,则是将万法归一,若说对刀法,武艺,术法的积累,高见绝不弱于人,但他的战斗却没有那么的花哨,就是一刀,接着一刀,这一刀却如同一元,元为根源,根本,元,大也。始也,所以也有‘元始’这么一说。他的刀法,将所有他所会的东西融会贯通,最终凝练出一刀来,无论你如何来,我只一刀去,这一刀,便能破开你的所有招数。
武艺和算术,在此处交锋,玄化通门大道歌的两个形态,在此处交锋,两条道路,在此处交锋。
一道刀光,一张巨网。
刀与网相遇。
那一刻,天地失声。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光。
无穷无尽的光。
那光从刀与网相遇的那一点爆发,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大地裂开,天穹变色,空气被排空,一切都被那光吞没。
光扩散到十里之外。
光扩散到百里之外。
光扩散到三百里之外。
终于,那光停住了。
可那不是结束。
那是开始。
光散尽之后,荒原上出现了一道奇景。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千里之内,天空被撕裂成无数碎片。不是真的撕裂,是各种术法和刀意留下的异象,在同一片天空中交织、冲撞、生灭。
有火焰凝成的巨龙在天空盘旋,那是李驺方某一道指芒留下的余韵。有寒冰凝成的山峰悬在半空,那是高见某一刀斩碎术法所剩下的残余。有雷电织成的网在云层中闪烁,有风刃凝成的漩涡在虚空中旋转,有无数数字在跳动,有无数刀光在明灭。
它们同时存在,同时冲撞,同时生灭。
有的异象只存在了一瞬,便被另一道异象吞没。有的异象持续了数十息,才缓缓消散。有的异象在这边消散,又在那边重新凝聚,化作漫天光点。
天上地下,全是异象。
全是两人战斗留下的痕迹。
高见站在原地,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的刀还举着,可那刀上的光芒,已经黯淡了大半。
李驺方站在对面,苍老的身影佝偻了几分。
他的双手还抬着,可那双手,已经在微微发抖。
两人对视。
谁也没有说话。
千里之内,异象还在生灭。
它们像无数个世界,在两人之间诞生,又毁灭。
毁灭,又诞生。
良久。
高见开口。
“你算得很好。”
“你那一刀,也很好。”
高见没有说话。
刚才那一击,他们又平了。
不是巧合。
是必然。
就像两条河流,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向了不同的方向。此刻在这片荒原上,它们又汇在了一起,所以分不出胜负来。
可它们终究是不同的。
没有对错。
只有选择,所以还要继续。
他握紧刀,重新举起。
李驺方也抬起手,重新准备。
话已至此。
剩下的,只有战。
忽闻一声清啸,响彻云霄。
那啸声起于高见,却非他刻意而发,乃体内气血奔涌,自然流露。啸声清越悠长,如龙吟,如虎啸,如松涛,如海潮,千百种声音,融为一音。
但见天垂异色,地裂玄纹。
二人交手处,方圆千里,尽成焦土。天非天,地非地,唯见混沌一片,阴阳交错,五行颠倒。
仰观苍穹,云崩如絮,日黯无光。有火云凝而不散,赤焰烧空,若万龙盘踞;有冰晶悬而难坠,寒光射斗,似千刃倒垂。
雷电交驰,紫蛇走于青冥;风刃四掠,白浪翻于太虚。或明或灭,乍合乍分,瞬息之间,气象万千。
俯察大地,土石俱焚,山川改易。平陆忽陷,裂深渊以百丈;高丘骤崩,碎巨石如飞尘。焦土之上,纹理纵横,或如刀劈斧斫,或如篆刻龟文。火灼之处,地赤如血;寒凝之所,土白如骨。雷击之痕,深黑若漆;风削之迹,平滑如镜。
四野寂然,万籁俱绝。
无虫鸣,无鸟啼,无草木摇曳之声。盖生灵尽避,鸟兽绝迹,唯余二人所立之处,尚有气息流转。
余波笼罩四野,网目之间,有数字跳动闪烁;刀刃成涡,旋转不息,涡心之中,有刀光明灭隐现。
如此生灭往复,周而复始,似无尽头。
两人的余波,如同两种颜色,相遇于中天,二者相激,竟生出漫天霜华。那霜非白非青,乃是赤金之色,飘飘洒洒,落向荒原。霜华所落之处,地面凝结成一层晶壳,光可鉴人,映出天上万象。
云海倒卷,虹霓横击,二者相交之处,天开一隙。隙中光芒万丈,直射而下,照得荒原之上,一切纤毫毕现。光芒所及,那些晶壳反射出万千光影,重重叠叠,迷离惝恍,恍若置身琉璃世界。
继而天地交争。
刀光忽然暴涨,如万马奔腾,向西席卷。那巨网亦大亮,如天河倒泻,向东倾注。二色相遇于中天,竟成泾渭之势——半边天赤如火烧,半边天青如深海。赤青相交之处,雷声隐隐,电光烁烁,却非寻常雷电,乃是光与光相搏所生异象。
南方云海冲天而起,直上九霄。北方虹霓俯冲而下,深入九地。一上一下,交错而过,竟在虚空之中,织成一幅巨大无朋的锦绣图卷。
然后,一切开始崩塌。
赤霞碎作千片,每一片燃尽成灰。星斗裂作万点,每一点熄灭无痕。云海溃散,化作漫天雾气。虹霓崩解,散作七彩流光。
崩塌从天上延至地下。
那些晶壳层层碎裂,发出清脆之音,如玉磬,如冰裂。碎裂的晶片飞向空中,又被那漫天的光气吞没,化为虚无,脱离天表,如雨般坠落。
云海翻涌更剧,虹霓明灭不定。
一夜之间,千里之内,寸草不存,片石不留。
唯余一片焦土,茫茫然,荡荡然,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高见与李驺方,立于这片焦土中央。
相隔百丈。
胜负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