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高见这句疑问,李驺方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那衣角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腿,像是想提醒他什么。
良久。
他转过身。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就站在那,站在官道中央,站在冀州灰扑扑的土地上,站在那片金穗禾的田野旁边。
“你知道老夫这辈子,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他问。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自己答了。
“打破世家的樊笼。”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嘲讽。怀念那个还有这种念头的自己,嘲讽那个以为能做到的自己。
“老夫在户部做了这么多年,老夫见过太多东西。世家的田,不交税。世家的商铺,不纳粮。世家的子弟,犯了法,地方官不敢抓。世家养的私兵,比朝廷的边军还多。”
“那时候,世家势大,把持朝堂,垄断资源。先帝留下的那本典籍,立意再好,传不下去也是白搭。老夫在户部熬了几十年,看着那些蠹虫们把国库当成自己家库房,把天下苍生当成自家的佃户。老夫恨,可老夫没办法。”
他顿了顿。
“这天下,是朝廷的。可这天下,有一半姓姜、姓成、姓黎、姓周、姓姬,天下之事,尽是门户私事。”
他看着高见。
“老夫想把这天下,从他们手里夺回来。。”
高见看着他。
“所以你用了我。”他如此说道。
李驺方停了下来,等高见继续说话。
高见点头,继续说。
“你传我典籍,让我去闹,去搅,去把几个州的天翻过来。你帮我很多次,给我行方便,让我在沧州站稳脚跟。你看着我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紫宸殿上,爬到皇帝身边。”
他顿了顿。
“然后你看着我死了。”
李驺方的喉结动了一下。
高见看着他。
“你没想到我会死吗?”
他问。
李驺方没有说话。
“还是说,”高见的声音更淡了,“你早就知道,却什么都没说?”
风停了。
田野里那些金穗禾,也不动了。
李驺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老夫……”
他开口,又停住。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长,长得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叹出来的气,一次全叹完。
“老夫知道。”
他说。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抬起头,看着他。
“黎家那个地仙出手之前,老夫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圣上让人透了口风给我。说庆功宴上,可能会有变故。让老夫站远些,别沾上。”
他顿了顿。
“我站远了。”
高见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淡。
“所以我死的时候,”他说,“你在下面看着。”
李驺方没有说话。
“你什么都没做。”
李驺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后选择了沉默。
高见替他开口了。
“因为我是刀,刀的作用,就是这个。”
李驺方闭上了眼。
高见看着他。
“需要的时候,磨一磨,让它锋利。用它去劈,去砍,去把那些挡路的东西劈开。劈完了,锋利就没用了。留着,反而碍事。”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扔了。”
李驺方睁开眼。
高见这时候,看着他说道:“世家是蠹虫。”
李驺方愣了一下。
高见继续说。
“他们蛀空神朝的根基,吸干百姓的血汗,把本该属于朝廷的东西,揣进自己的口袋。他们该杀,该灭,该碎尸万段。”
他转过头,看着李驺方。
“可皇帝呢?”
李驺方的眉头皱了起来。
高见没有等他回答。
“皇帝做的事,和世家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声音依然很淡,可那淡里,有东西在烧。
“世家占田收租,皇帝就不收税?世家养私兵,皇帝的兵不是私兵,但又有什么区别?世家盘剥凡人,皇帝没有。世家把天下当自己的,皇帝没有把天下当他的?”
他顿了顿。
“按照刚才的说法,世家若是蠹虫。”
他看着李驺方。
“那皇帝是什么?”
李驺方没有说话,他的眼中涌出了愤怒!
圣上英明神武,岂容高见这小儿这般诋毁!?
高见却没有停下,替他答了。
“是恶龙。”
“高见!”李驺方打断了高见的话语,他声音提高了几度。
“慎言!”
高见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笑话。
“李尚书,”他说,“你知道恶龙旁边,站着什么人吗?”
李驺方没有说话。
高见说。
“龟丞相。”
李驺方的脸骤然忿怒。
高见看着他。
“你帮恶龙磨刀,用刀去杀蠹虫。蠹虫杀了,刀该扔了。你站在旁边,看着恶龙把刀扔进火里。你没说话。”
他顿了顿。
“你还想继续当你的龟丞相。”
李驺方的拳头握紧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户部尚书,从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但是,良久。
李驺方的拳头松开了。
他抬起头,看着高见。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高见,”他说,“你说得都对。”
他的声音沙哑。
“老夫是龟丞相。老夫用了你,也看着你去死。老夫不是好人。”
他顿了顿。
“可老夫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
高见没有说话。
李驺方往前走了一步。
“你想想。”
他说。
“世家还在的时候,这天下是什么样?他们占着最好的田,却一粒粮都不交。他们把持着最好的资源,却一个铜板都不出。他们养着私兵,打仗的时候躲在后面,死的全是朝廷的兵。”
他顿了顿。
“可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