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见走在冀州的田野上,心里烦躁得很。
他非常清楚的知道烦躁从何而来。
是因为这里太“正常”了。
没有世家私兵的追杀,没有皇帝的暗探,没有尽有斋那些笑容可掬的伙计。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和田野里那些弯着腰、低着头、一辈子都不曾抬起来的农户。
太正常了。
正常的让他头疼。
他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劳作的背影。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佝偻的脊梁,照出粗糙的双手,照出麻木的侧脸。那些人从早干到晚,从春干到秋,从生干到死。他们不会抬头看天,不会回头看来路,不会抬头看站在田埂上的他。
他们只是在干。
一直干。
干到干不动为止。
冀州呢?
什么都没有。
没有仙门,没有世家,没有大商会,没有繁华的城池。寻常县城星罗棋布的在这里点缀,可从来都不需要。最好的客栈也就那样,饭菜寡淡,床板硌人。最热闹的集市也就几十个摊位,卖的都是针头线脑、柴米油盐。
走在路上,连个像样的修士都见不着。偶尔碰见几个,都是一境二境的农家修行者,穿着一身土布衣裳,蹲在田埂上商量配比。
这地方,真是一点嚼头都没有。
冀州,确实没什么意思。
不产灵石,不产矿藏,没有仙门,没有世家。只有粮食,很多很多的粮食。那些粮食养活了神朝无数的凡人,可凡人在那时候算什么?
算虫豸。
算蝼蚁。
算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踩过去都不会低头看一眼的东西。
冀州,重要吗?
重要。没有粮食,凡人会饿死。凡人饿死了,谁来给世家种田?谁来给仙门当杂役?又有哪些天才能脱颖而出成为修行者呢?
可那种重要,是可有可无的重要。是少了也行、有了更好的重要。是今天死了十万凡人,明天就会有十万新的凡人补上的重要。
所谓的重要,也不过是这样而已。
神朝还太平的时候,凡人是什么?是佃户,是匠人,是小贩,是那些你走在路上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人。官府管他们,是为了收税;仙门看他们,是为了收徒——收那种天赋异禀的,万中无一的。剩下的,爱死爱活,谁在乎?
那时候,冀州也就是个产粮的地方。产的粮够吃就行,多了也是烂在库里。那时候没有“为国育材”,没有“生育指标”,没有那些活体灵材的买卖。凡人生就生,死就死,和神朝的大局,有什么关系?
没有。
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这九年,不一样了。
高见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转得越来越快。
九年内战,打的是什么?
打的是人。
打的是资源。
打的是谁能把更多的人、更多的资源,填进那个叫“战争”的无底洞里。
皇帝需要人,世家也需要人。皇帝需要灵材,世家也需要灵材。皇帝需要粮食,世家也需要粮食。
可人从哪里来?灵材从哪里来?粮食从哪里来?
从冀州来。
那些在战场上厮杀的士兵,吃的是冀州种的粮。那些在后方炼制法器的修士,用的是冀州产的灵材。那些在尽有斋里明码标价的“活体灵材”,有多少是冀州那些养不起孩子的农户卖掉的?
为什么皇帝要催着凡人生孩子?
因为打仗需要人。
为什么世家也要催着凡人生孩子?
因为打仗也需要人。
为什么那些农户明明已经穷得揭不开锅了,还要一个接一个地生?
因为生孩子,是他们在当下唯一能做的事。
生下来的孩子,可以卖。卖了的钱,可以买粮。买了粮,可以活。活下来,继续生。
循环。
闭环。
如此的完美。
也因此,冀州的重要性,正在提升。
不是因为皇帝突然发了善心,觉得凡人也是人。是因为凡人从“可有可无的虫豸”,变成了“不可或缺的耗材”。
虫豸,碾死就碾死了,无所谓。
耗材,得省着用。得催着它们自己繁殖。得给它们吃饱,别让它们饿死。
可耗材终究是耗材。
是用来烧的。
烧完了,换一批新的。
而且,冀州的那些基础灵材田,也是这样的。
血参,灵芝,朱果,龙涎草,凤尾花……
一垄一垄,一片一片,漫山遍野。
那些东西,是战争的燃料。
血参炼成的培元丹,是底层修士最便宜的疗伤药。战场上挨一刀,嚼一株血参须,就能多撑半个时辰。
灵芝炼成的续命膏,是重伤员的最后一根稻草。从前线抬下来,涂上这膏,就能多撑好一会时间,说不定就活了。
朱果炼成的补血丹,是那些炮灰们的保命符。每次冲锋前发一颗,咬在嘴里,受了伤就吞下去,能多活一炷香。
龙涎草、凤尾花——每一样都有用,每一样都能换成战力。
这些东西,九年前还只是“值钱”。
九年后,已经成了“续命”。
推车的,挑担的,赶牛的,步行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服上打着补丁,眼神里全是疲惫。可他们还在走,还在动,还在把那些灵材一车一车往前线运。
耗材比虫豸有用。
有用的东西,就会被人惦记。
高见烦的就是这个,这好像是根一样难挖。
不是那种扎在土里的根,是扎在人心里的根。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一切都维持现状的根。
所以,高见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从丹田一直升到胸口,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缓缓吐出来。烦躁还在,可已经压下去了。像把一块烧红的铁浸进水里,滋啦一声,白烟散尽,剩下的只有沉沉的、冷下来的铁。
他正准备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高见。”
那声音不大,可听着耳熟。不是那种天天见的熟,是那种很久没见、一开口却还能认出来的熟。
高见转过身。
官道上站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穿着便服,灰扑扑的,和这冀州的土路一个颜色。可那张脸,保养得宜,气色红润,和这灰扑扑的周围格格不入。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带着笑。
李驺方。
户部尚书。
高见看着他,愣了一下。
不是惊讶他会来。他这身份,想去哪都行。
是惊讶他来得这么快。自己到冀州才几天?消息传回神都,他再从神都赶过来,少说也得三四天。这老狐狸,怕是接到消息就动身了,一刻都没耽搁。
“噢,李尚书。”
高见走向前去。
李驺方笑着走过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望着远处那片金穗禾。那姿态,自然得很,像是两个老朋友约好了出来散步。